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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白:空中爆炸
來源: 浙江文學院  | 時間: 2016年07月25日

  

文/草白

  第三天傍晚,他的短信終于來了,“到了,就在門口”。我丟了手機,在房間里踱步,耳朵警覺地豎起。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響起。響了三下。他站在門外,黑了,也胖了,皮膚變粗糙了。

  一進門,他便從我身邊繞過,走到我前面去了。我把腦海里的他與現在的他快速做了對比。

  “認不出來了吧?”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那聲音在耳邊適時響起,讓我微微一顫。

  只一轉身,他便敏捷地找到自己在這個房間的位子,背部倚著那張與電視機柜成四十五度角的長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我。他沒有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也沒有坐到我的床上。

  我也站著,站在床的一側,正好與他相對。我們隔著兩米左右的距離,這個距離大概是初次見面的人所適合保持的吧。

  “你來好幾天了吧?”他微笑著明知故問道,“本來早就來了,臨走又接了趟活,被耽擱了。”他笑嘻嘻地和我說話,好像我們昨天晚上才分開,熟絡得很。

  沒事啊,你忙唄,我微笑著,右手在耳后無意識地撓了撓,并在那里停留數秒鐘。沉默繼續了一會兒。他好似在打量這個房間,從床,椅凳,茶幾,慢慢看過去,最后目光停在那盞落地臺燈上——有什么好看的,哪家旅店不是這個擺設——他慢慢笑著,尷尬的笑,隨時可終止,又不知該如何終止。我的難過一點點浮將起來,像泡開的茶葉末。

  口渴了吧,我去燒點水,我飛快說道,朝衛生間走去。

  水,下午剛燒過,還是溫的,可這會兒,能重新擁有一段等水開的時間是多么必要啊。我捧著水壺來到衛生間,在水槽里把溫水倒掉,注入冷水。當注水的時候,我在鏡子里快速打量了一眼自己。水很快注滿了,太滿了,不得不倒掉一點。當我捧著水壺從衛生間里出來,他已經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了。我沒有看他的臉,可我知道他已經坐下了。

  他穿著一雙黑色運動鞋,橘色的鞋帶,那種款式是我所陌生的。我不由多看了那鞋子幾眼,心想這是他喜歡的東西,可好看在哪里呢?

  電熱水壺發出轟轟聲,有一種極其強烈的時間的流逝感。在這響聲中,我告訴他這附近有座廢城,可以去拍些照片。

  我知道的,他點了點頭。

  看那表情,他并不知道太多;蛟S,只是聽說而已,并沒有去過。

  你以前不是喜歡拍照嗎?我想起當年為了拍第一縷世紀曙光,他專程去了那個叫石塘的小鎮。那張最后的明信片,就是從那里寄出。

  他似乎也想到了那件事,明信片,石塘古鎮。他神情漠然,低聲說,好久不拍了,沒時間拍呢。

  時間總是有的吧,我嘟囔道,并不太認可他的說法。

  也許吧,可真的忙,他又笑了笑,好像除了笑,其它的表情都被磨滅了。

  那個廢城你真的可以去看看,離這里比較近。

  我知道那里的,他仍是那句話,似乎對此毫無興趣。

  電水壺發出的凄厲的叫喊聲促使我跑去迅速拔了電插頭,可水已經潽出來,看來還是灌太滿了。我將水慢慢注入準備好的玻璃杯里,茶袋里的綠茶末吸足了水,一點點,慢慢浮將上來。

  玻璃杯被小心翼翼地轉移到他面前的茶幾上,水汽一直在往上升騰,杯沿上聚集了一圈細密的水珠子。他沒有去握它,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微微翹起,有一道紅褐色的結痂,“前幾天割破的,”似乎在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哦,我繞過床,蹲著身湊近看了看那道結痂,心里某個角落忽然變得柔軟。他怎么和我說起這些來了?心里怎么想的啊。我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有些異樣,也有些緊張,好像這不是身體的接觸行為,只是為了找一個支點來更好地觀察那個傷疤。“疼嗎?”我好似對著那根手指頭說話。

  “不怎么痛,等流了很多血才發現呢。”他仍是笑嘻嘻的,溫和的眼神,籠著一層霧氣,讓人不易看透。我還握著他的手腕,因為是手腕(手腕上神經叢分布的密集程度肯定不如手指吧),它的感覺差不多是遲鈍的,沒有明顯的反應。他的神情像足了少年,有些許畏葸,又有些茫然。我把手縮回,坐回離他兩米之外的床鋪上。他一點也沒變,變的只是外形——憑什么認定他的心沒有變,是盲目的自信吧?那時候,我們總是寫信,寫不完的信,從不談現實生計,好像我們都是喝露水,吃仙草長大的。直到有一天墜下來,摔得四仰八叉,魂魄俱散。

  噯,快喝水吧。我也拿起桌上水杯,呷了一小口。我問他在這里住幾天,什么時候走。我們像初次見面的人那樣拘謹,生怕說錯了什么。他說自己不是一個人到這里來,也不是來玩,而是帶著任務。

  “任務?什么任務?”

  “爆破。”他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在等待“爆破”這個詞給我帶來的沖擊波快點過去,“我們公司接了這茬活,明天還要去看現場。”

  哦,我點了點頭,“你從前不是在廣告公司做的嗎?爆破……你們到這里來爆破什么呢?”其實,我已經猜到了。一到這個旅店,他們就問我是不是來看禹城的。

  什么禹城?我不知道啊。

  那個爛尾樓啊,規模很大的。據說馬上要爆破了。這兩天來看的人特別多。

  一個爛尾樓有什么好看的。

  值得看,說是什么……廢墟文化,報紙上是這么說的。

  哦,我想起一位日本建筑師說過,未來城市是個廢墟,廢墟既是埋葬過去的地方,也是可能長出未來的地方……呃,未來,我的未來會在哪里?

  那天傍晚,我還是搭了車過去看。這一切都讓人感到熟悉——我對從車上走下去,走向暮色籠罩下的某個曠野感到熟悉——好像在夢里去過。一些灰色建筑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視野里,相同顏色的一長溜外墻在街的兩邊延伸,墻內無人,卻給我戒備森嚴之感。有些連腳手架和綠色防護網都未拆除,銀色的路燈桿子一字兒排開,好像是從某本宣傳冊里直接走下來。路面之上,建筑垃圾小山似的堆積著,它們慢慢地變得堅硬,與地面長在一塊,難以分離。一個龐大的工作場,只工作了一半——相當于美夢只做了一半,就生生地結束了。金字塔,瑪雅神廟,凱旋門,格拉密斯城堡,那里什么都有。哥特式尖頂高聳入云,絢麗的玫瑰花窗部分頹倒在地,旋轉木馬發出生鐵的氣息,它們被鐵絲網、荒草和荊棘所包圍。

  一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你怎么了?他關切地望著我,身體微微前傾著,好像隨時要越過那兩米距離過來扶我。

  我告訴他有點頭暈,不過,現在好了,“可以講講你的故事了。”

  “就是你說的那個廢城,是我們的任務。爆破對象。”

  “嗯,是怎么做起這個來的?”我振了振恍惚的思緒,瞇眼望著他。

  “說來話長,干這個工作,說是偶然,可能也是必然。”他笑笑,看著我,有打算啟齒的意思,可不確定我是否有興趣聽。他的眼神讓我難受;蛟S,他的擔心是正確的。我起身,越過那兩米距離,捏了捏他受傷的手腕,又回到床邊坐下。整個動作只維持了數秒鐘。連我自己都覺得吃驚不已。他那只被捏過的手極不自然地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好像只是一個象征物。他語調輕微,思維有點亂,總算把事情說清楚了。

  他的父親在采石廠上班,因此他很早就接觸了爆破技術。從小就喜歡點炮仗,喜歡聽那聲音,刺激、過癮。他父親是這方面的行家,有豐富的經驗?捎袝r候,這些經驗是沒有用的,人還需要一點點運氣。他父親的運氣好了很多年,霉運還是找上門來了。那次,他父親正往炮洞里灌炸藥,忽然爆炸聲響,意外發生了。父親飛到幾米之外的荒坡上。后來,當他也成為職業爆破師,替父親分析了原因,可能是之前引爆過三個炮孔,周遭的泥石已被震得松散,這些松散的泥石發生滑坡,擠壓炮孔里的炸藥,爆炸就發生了。他父親沒有死,但雙腿炸飛了,躺在床上,相當于死了一半。

  “父親出事后,我就想離開你。我的生活夠糟的了,你不能陪我這樣。那時,我沒告訴你這些……現在,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什么都會過去,真的。”他語氣輕松得好似剛看完《大話西游》,嘴角還掛著笑,見到我后,他一直這樣笑著。我想起很久以前,他其實也是這么笑的,他笑著笑著,就轉身往另外一條路上走去。

  什么事都不會自己過去……如果真的過去了,何必約我來這里?

  “去年,父親去世了。臨死的時候,他說很羨慕我。父子倆做相同的工作,可待遇完全不同。我的比他的有保障多了。每次爆破前,我們公司都會做一個很具體的施工方案,包括爆破形式,炮孔設計,現場組織,人員安排,每個人都是持證上崗的,還給我們上意外險,幾乎是安全的。”他說到“安全”兩個字的時候,確實沒給我帶來任何不安感。

  “那,有沒有遇到爆破不了的情況?”我隨意問著,其實心里已經不那么好奇了。

  “有啊,當然有的,”他語速飛快,迫切地想要告訴我這一切,“我第一次參與爆破就遇見這種情況,那樓倒了一半,忽然不倒了,也不敢去看,怕走到一半,它忽然爆炸了。那就完了。”

  “還說不危險,我看是挺危險的。”我笑著,有些難過,想著那幢倒了一半的樓,又有點害怕,“以前一看到爆炸這兩個字,就覺得很恐怖,好像人要飛起來,又砰地一聲掉下去。”

  他還是說,沒什么危險的,習慣了,就不危險了,危險主要來自恐懼,他不恐懼,所以也不會感到危險。他說這些的時候,明顯地有些無力。我感到了他的無力感。沉默瞬間包圍了我們。窗外,天更黑了,無邊無際的黑,沒有層次感的黑,讓人窒息。那里有真正的荒野,沒有人家和田地,曾經在這塊土地上勞作的人,已被遷往別處。而那幢廢棄的爛尾樓,馬上也要被爆破了。之后,會有別的建筑取而代之,所有痕跡將被輕松地抹去。好像一切從未發生過。

  在我的生命里,這個男人也會被抹去嗎?我期待著,轉眼望著他,眼神迷離。事隔那么久,他來找我的理由竟然因為一個夢。在夢里,無腿的他蜷縮在椅凳上,看見我從窗外飛快走過。

  “你還是像從前那樣,蹦蹦跳跳地走過去……兩根辮子,在腦后甩啊甩……我要追上你,可雙腳怎么也邁不開。”

  ……剛才說夢的時候,他一直低垂著眼瞼,似乎難以啟齒。

  長久的猶豫與沉默后,只聽得啪的一聲響……燈滅了,黑暗涌進來,塞滿整個屋子,我們被擠到那張唯一的床上。

  我們背對著背,呈緘默對稱的弧形。謹慎地蛻了外衣,寂靜中織物細微的摩擦聲成倍地放大。是他先鉆進去的。我遲疑著躺到他邊上,一動不動地躺著,毛衣領子刺得我癢嗖嗖的,很不舒服,像僵尸那樣直挺挺地躺著也讓我不舒服。我們中間隔著半條胳膊的距離,雙手緊緊捏著床單,生怕有什么外力來把我撞向他。他的手離我的大概有幾厘米的距離,之前無意中碰到,馬上挪開了。

  睡意全無……那個久遠的被塵封的夜晚復活了。兩具僵硬的裹著衣物的身體,粽子一樣,在被下直挺挺地躺著,壓抑的喘息聲。過往汽車所攜帶的光影透過敞開的窗簾布在屋頂上空列隊而過。一次次,我將那只要鉆進我衣物的他的手移開。嗚咽聲從遙遠的我的體內傳出,無數次想要給他看肚腹上那道疤痕,蜈蚣一樣爬在那里,永遠也挪不了身。他的手能不能讓它挪開?這個世界是不是有這樣一只手的存在。

  雙手按在衣物上,不讓他靠近和摸。

  不要啊,真的不要,我搖頭并扭動著身體,漸漸地,他的動作止住,似乎默認了我的拒絕,又在遲疑著,好似要卷土重來。

  他終于沒有再來……他的手被我緊緊地攥在手里,一雙汗津津的手。

  我們擁抱著,他的胳膊被我抱了一夜。那道疤痕靜靜地躲在他看不見的衣物下面,暫時獲得了庇佑。

  之前無數次想過當他看見后的神情,現在,已經很少這樣想了。再沒有關系了,看見了也沒有關系。其實是打定主意不讓他看了。和他無關了。

  直挺挺地躺著實在太不舒服了……我一翻身,他猛地抱住了我。他的擁抱像鉗子一樣把我箍得緊緊的,我在他懷里掙扎著,卻徒勞。我很快一動不動了,連毛衣也沒有脫。這會兒,我很想把毛衣脫了,再讓他繼續抱。他以為我掙扎著想要離開他從而抱得更緊了。“衣服不舒服呢”,我嘀咕著,快速將它脫下,往黑暗中一扔,這個扔的動作讓我感到暢快極了,好像脫了天大的束縛似的。他再次抱緊我,把我的腦袋扳過來,吻得我喘不過氣來,要窒息了,要死了,他才放開我。他的手放在我肚腹那里。隔著衣服,他什么也不知道。

  或許,他已經感覺到它了,那種微微的凸起感……蜿蜒的異物感,就在右手覆蓋的地方,或許他早就起疑了。

  想我嗎?他聲音模糊,好似來自很深的水底下。

  嗯嗯哦哦……他知曉一切后可能有的反應,已經不那么重要了。我享受著這擁抱,和別的擁抱帶給我的并沒有本質區別。

  我將腦袋移到他下巴那里,嘴唇有一下沒一下地吻著他的脖頸。他的手開始在我腿上摸索,隔著秋褲,動作是試探性的,似乎只要我一表現出不情愿,他便馬上撤回。他的謹慎一如既往。和那個晚上一樣。

  我的手在他腰部那里靜止著。很想知道當我不抗拒不躲閃的時候,他會將我怎樣。

  一具屬于第三者的身體,讓它遭遇暴力、饑餓、愛和驚恐,也無所謂,讓命運將它帶走也無所謂……如此反復地想著,幾近自暴自棄。

  吻,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為了給這個動作尋找一個支點,他將一只手支在枕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閉著眼,享受著,也在等著這一刻過去?倳^去的。一切的一切。他總是不愿率先停下,好像我們不是在接吻,而是比肺活量。強迫放開的那一刻,似有笑容綻放在他唇邊,大概屬于心不在焉者的自我嘲諷的笑。

  有微弱的震顫的氣流沖擊我的臉龐,如微風拂面。

  他忽然轉了身,對著墻角。他把自己與剛才所做的一切瞬間隔絕開了。我的臉頰上還留著口水,口腔里有不潔的氣息。所有這些親吻后留下的痕跡并沒有想象中那么讓人愉快,給人美好的回憶。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吻過了……他說這話并不能讓我感到意外,很多時候,我也會這么說,只是說說而已,既不是對事實的陳述,也不是表達某種期待。

  如果不是那個電話,我也不會來到這里……再次想起那天的場景,心里仍有種燦爛的甜意與慌亂滲出。

  那天快下班時,我的手機響了。電話接通的剎那,一陣短暫的沉默,沉默持續了五六秒鐘。我們握著電話,一時無人開口。當他說喂的時候,我的心似乎被誰捏在手里,一陣疼痛。我握著電話,從辦公室出來,在機房外面的過道上走,機器的轟鳴聲推著我,他的沙質嗓音從我右耳進去,電流般傳到我上肢,手掌,腳趾頭。手一直抖個不停,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他的聲音好像是剛剛睡醒的人所講的夢話,帶著濃郁的感冒患者的鼻息。穿過長長的廊道,我蹲在樓梯間的空地上,在那個僻靜的角落里,他的聲音還在我耳邊嗡嗡地生長。

  “我們見一面好嗎?去清墟旅店等我。”我上網找到這家旅店,定了房間,提早一天趕過來住下。

  現在,他就躺在我身邊。這樣憑空長出的一個夜晚是我從未想過的。我必須記住眼下每一刻。一種強烈的要記住一切的沖動,讓我在黑暗里睜大了眼睛。

  我碰了碰他的后背,他轉身望著我。

  “唉,干嘛這樣,有那么好看嗎。”他單手支著下巴,半趴在枕頭上,正凝望著我。

  他不說話,唯一的亮光從未拉嚴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他的眼睛里,似有淚光在閃。我的眼角不由一陣潮潤,低著腦袋在被子上蹭了蹭。

  這一刻馬上就要成為過去了……一切的一切都會過去,過去,過去……可現在還沒有過去。我討厭這種感覺。我抓著他的手,狠狠地捏著,想要那一點點痛感來告訴我此刻是真實的,是真正存在過的。

  他也以猛烈的捏握來回應我。

  我感到難受,非常難受……好了,就這樣吧,別想太多了。

  兩具滾燙的身體不斷地產生熱量,那些熱從密閉的身體內部源源不絕地釋放出來,在被窩里匯聚著,沖撞著,暴動著,卻毫無驅散的渠道。

  那條鯨魚肚子里腐爛物質所產生的氣體,也沒有驅散的渠道。在我看到它的那個下午,它躺在一輛運貨卡車上。當卡車從我身邊開過,緩緩開到一棵梧桐樹下,街邊的行人駐足圍觀,詫異著,驚呼著,鯨魚尾巴似乎顫栗了一下,龐大的魚身要從車上滾落下來了。忽然,蹦地一聲,巨鯨爆炸了。血雨瞬間噴濺開來,從上而下,兜頭兜臉噴了我一身。街上之人嗚呼哀嚎,惶然奔走,宛如行走的血人。

  粘稠的液體,濃烈的惡臭,鋪天蓋地……連夢里都能聞到。

  現在我再次聞到這氣味,濃郁慘烈,幾乎讓我窒息。

  我們的肉忽然貼在一起,越是緊張,貼得越近了。好似爆炸產生的沖擊波將我們震到一塊。

  他從我身上下來,側躺著,把腦袋埋進我懷里。對不起對不起,我太緊張了,等下再來一次好嗎,他聲音嗚咽,好像風吹著破損的窗戶紙,充滿著凄涼的回音。

  他將被子拉到脖子下面,如果不是怕呼吸不暢,他或許很想將整個身體都埋進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讓我走,語氣冰冷,充滿著顯而易見的厭煩。無數種結局里,惟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那留在耳邊的嘆息之聲暗示我留下。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離開。

  白天,他和同事們去了爆破現場,傍晚他回來,看見我還在,并沒有任何不高興。我們一起吃飯,看電視,在各個頻道之間穿梭,卻沒有找到能讓我們發揮的話題。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能奢望什么交流呢。

  當熄燈的時刻再次來臨,他忽然變得緊張,渾身發抖,一動不動地躺到床上,隨時作著暈厥的準備?伤]有暈過去。我假裝不知,也沒有安慰他的意思。

  一切恍如昨夜,可一切又變得不一樣了。我自己脫了衣服,換上睡衣,鉆進被窩里。他也在脫衣服,人在黑暗里,那衣服似乎顯得格外難脫,脫到只剩最后一件貼身內衣時,他不脫了。他沒有立刻鉆進被窩里,而是把脫下的衣物一件件疊好,放在床頭柜上,小心翼翼地怕碰翻那上面的雜物。

  他終于躺下了,仰臥著,兩只手規矩地平整地放在床單上,我相信他的腿也是筆直的,是立正姿勢在床上的演繹。

  我側著身,面對著他,兩只手攥著他的胳膊,腦袋不由地貼了上去。我嘴里發出嗚嗚聲。我很想說點什么,可我說不清楚,任何有明確指意的詞語都無法表達我此刻的心情。他顯然被我感染,不由地將臉貼在我的臉上。我抱著他的腰,我的淚水流在他的臉上,越流越多,好像這些粘糊糊的液體是由我們共同的身體所分泌的。

  別哭。黑暗中,他的手抹在我的眼角上,試圖止住那些淚水?伤鼈兒盟剖芰斯膭,根本無法止住。他放棄了努力,轉而緊緊地抱著我,一刻也不松開。我的頭抵著他的下巴,他呼出的氣息噴在我的發叢里,讓我感到溫暖無比。

  他努力了一次,可沒有成功,這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撲進他的懷里,雙手死死地握著他的腰,“別這樣……我根本不在意這些……真的……有你陪我……就好了……別難過……不難過啊,”我語無倫次,不知說什么才能讓他高興,讓自己高興。

  他的身體在冷卻,血液流速重新變得緩慢。他好像努力適應這種變化,回味這種變化,并試圖從中尋找崛起的力量。

  “每次爆破,我總是最后一個離開。”他的聲音有些輕飄,好像它們只是一些回聲,真正的話音在出口的剎那就已消失,“我感到緊張,好像石頭隨時可能從空中掉下來,砸在我身上。”

  “我承認自己敏感過頭,根本就沒有那么危險,是我想多了,可我無法控制自己,特別是當導火索點燃的時候,我總覺得它馬上就會燒完,我還未來得及跑到安全區,它就已經爆炸了。我似乎已經聽到了那個聲音?傆幸惶,我會跑不過它。我會被炸成碎片。”

  嗚咽聲從他身體里傳出,宛如來自黑暗的洞穴深處。

  我緊緊地抱著他,雙手摳進他的肉里,這情景讓我瘋狂。我無法幫他,這是確鑿無疑的事?晌也桓市。這個神經質的男人,就躺在我的身邊,他如此悲傷,好像生活已經到了盡頭。太多太多的往事,密集地向我涌來,宛如巨浪打在岸上,留下破碎的浪花,向著大海的方向回潮而去。

  我的右手攥著他的左手,牽引著它來到我的肚腹處?伤恍牟辉谘傻孛髦,片刻之后便將手指猶豫著收回,很快就偃旗息鼓了。當我再次試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身體,他如觸電般醒轉過來,用胳膊抱了我一下,馬上放開了,什么話也沒有。

  黑暗里有一種適宜說話的磁場,所有在這時候說出的話,都像是對自己說的。

  “那天,我回頭,發現你已經走了……不知道為什么,現在想起來,已經沒有那么難過了。真的,我不怪你。”我的聲音開始顫抖。其實,在我們見面之前,我想的最多就是那個畫面。那種被遺棄的孤獨感陪伴了我很多年。

  “不要哭。”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是我熟悉的感覺。

  “嗯,我們見一面挺不容易的。我會記住。永遠記住。”好似,記得與記不得,都是能自己說了算的。

  “我也會記得,或許……”他握著我的手,明顯地有些游離,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總是不甘心的,有過這樣一個夜晚,卻沒有實質性的回憶,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

  彼此又在默默地積蓄熱量,向著對方身體方向靠近。兩截變冷的木頭,在炭火的作用下,熱度和欲望像蟄伏的小獸,慢慢蘇醒過來。在黑暗里,連沉默都是危險的。我期盼這危險的到來,又有些不安。

  他的手忽然伸過來,在我腿上撫摸著,用的是指尖部分,輕輕地刮擦著,猶豫著,進退著,追隨著,又隨時可以撤走?伤麤]有撤走。他的欲望在指尖游移,橫沖直撞,迂回往復,變幻不定……我閉上眼睛,心緒隨之起伏不定。

  有一會兒,他不動了,停在那兒,左顧右盼,似乎在等人接應。我抓過他的手,施以鼓勵和援助,將之放在溫暖的路徑上,并指引它進入水草豐茂的地域?伤B固地丟開我的指引,任由自己原地踏步,方向盡失。他嘴里發出嗚嗚聲,好像銜枚而走的行軍者,充滿著前途未卜的惶恐感,又不得不沖而撞之,基本上,他的動作是停滯的,甚至是后退的。

  “當年,你離開后,我在租房里哭,蒙著被子,怕被人聽見。”我下定決心繼續往下說,那種愛過的感覺,一點點,從偶爾裂開的縫隙里,鉆出來,還是如此揪心。

  “還記得那串風鈴嗎?每次搬家,我都帶在身邊。”

  “當年一起待過的論壇,我還回去過,里面沒人了,雜草叢生了。

  “過去發的貼子,倒還在的。好奇怪,好像它們永遠不會被刪除。”

  我一件件地抖落,好像老去的人在數著樟木匣子里的寶貝兒,心里卻異常安然。是在太陽底下曬太陽的心情。

  黑暗中,他忽然提到圍巾,“你織的那圍巾,我還留著呢。”

  我似乎想起來了,圍巾是紅色的,是我學生時代不多的幾件手工作品,織得松松垮垮的。“你還圍那個?太老土了吧。”我嗔怪道。

  “在家的時候圍呢。還很暖和的啊。”他微笑著辯解道,伸手在我腦袋上隨意撫了一把。他的手觸到我頭發時的那種感覺,讓我為之一顫。

  我知道那條圍巾,可已經想不起來它具體的樣子了。

  “還記得那次爬山嗎?”他的聲音如溪水流過我耳邊,“我們爬到半山腰上,看到許多停放棺材的小房子,怕死了,回來的路上揀到了蘑菇……也不敢吃。”

  他身體里響起解凍的聲音。它們慢慢打開,宛如浸了水的胎菊茶,未曾綻放的花蕾,此刻,一點點,打開,明亮、恍惚。

  “那天,在山上,我們……吻了很久。山谷里很安靜,只有布谷鳥的叫聲,真讓人難忘……還記得嗎?”

  “……你怕有人來。你的手很冷,身體一直在發抖。”

  “灌木叢里結著蜘蛛網,上面還綴著露水,你說那些灌木叢好像已經很老很老了。”

  ……

  我對他說的這些感到陌生?墒,我必須有所回應。為了他,也為了這次相遇,我必須這么做。我告訴他這些我都記得,永遠記得。當這么說的時候,我心里滿是凄然;蛟S,我也是記著的,可已經沒有那么真切的感受了。

  他完全信了我的話,那些停著棺材的房子,可疑的蘑菇,灌木叢……我一直記得它們,我將永遠記得它們,那是我身體里與生俱來的東西。

  他的手碰了碰我,好似無意中觸碰到。我沒有挪開,反而,去握住它,緊緊地握著,像是抓著一樣可以改變我們命運的東西。漸漸,我眼里滿含熱淚。

  黑暗里,有東西忽然膨脹開來,迅猛而有力,就像熱水瓶中的水蒸氣,以持久而頑強的沖力,蓬的一聲,瓶塞子飛了出去。

  那來自久遠時空中的爆炸聲,摧枯拉朽般,將往事炸開了缺口。

  ……他湊過來,吻我。

  我被一陣猛然掀起的巨浪頂到半空,翻轉挪移,一聲巨響過后,我被拋至岸上,身體內部發生激烈的爆炸。碎片散了一地。我去抓他的身體,沒有抓著。黑暗里,他的聲音中有股醉酒的氣息,啊啊啊嗯……快樂而模糊。所有模糊的力量集中于一處。抓住這一刻,不會太久——這數分鐘轉瞬即逝的歡樂。

  他快樂而扭曲的表情,宣告一切正在進行當中。一切卻早已結束。眼淚,再次傾瀉而出。是多年冰凍的情感瞬間液化的結果。慢慢,他的激動平息,轉而以絮叨的口吻,和我閑聊起這些年來所經歷的事。不多久,我們便各自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落山,星光變得暗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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