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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海蛟:歸期不詳
來源:  | 時間: 2016年07月25日

  

文/徐海蛟

  一

  有一天,我想跟孩子們聊聊死亡,我想知道死在他們眼里長什么樣。我委托他們的語文老師幫我做個小調查,甬城一所小學二年級205班教室,張老師在黑板上向孩子們提了一個問題:你覺得死是什么?由此,我得到了一疊寫在小紙片上的答案,孩子們的字歪歪扭扭,一個句子里總會夾雜著幾個拼音。顯然表述問題的答案超出了他們識字范疇,他們得借助另外一種方式。

  九歲的陳涵磊在紙上寫道:“一個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這就是死。”

  小姑娘鐘情喜兒的答案是:“我覺得死是沒有了生命,也沒有了我。”

  陳嘉怡說:“老了一百歲就會死。”

  鄭涵清的回答是:“我覺得死是呼吸的氣沒有了。”

  鮑鑫杰的紙上寫著:“我覺得死是人流血了。”

  而鮑澤燁應該是一個小小哲學家,他說:“我覺得死是辜負信任。”(“辜負”一詞鮑澤燁用拼音標注出來)我看著他的這個句子,心里五味雜陳。

  孩子們寫在紙上的答案,仿佛一個個謎底,那么“你覺得死是什么”這個提問其實就成了一個深奧的謎面了。確實,在孩子的世界里死是一件遙遠的事,我本來還想問問更小的孩子“死是什么”,后來放棄了這個念頭,他們的小腦袋里沒有裝進這個概念。

  在人類天性里,死是被避諱的。大人們會集體向孩子編造一個謊言,或者把死這件事和孩子的世界隔離開來,大人們按照習俗舉行葬禮,按照古老方式把死去的人妥善處理,這一切都跟孩子的世界相去甚遠。這也是人類呵護童心的天性,似乎遠離了這份殘酷,孩子才能在自己的童話里無所畏懼地生長。孩子們被反復告知,那個很老的,活到八十歲的曾祖父,他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許多孩子會想象有一天曾祖父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他們總是懷揣期待,希望村口重新出現曾祖父搖搖晃晃的身影。

  只有一個事物清晰地提醒我們死的存在,那就是墳墓。它把這個大人諱莫如深的現實呈現給我們。童年時代,我生活在大山里,經常往山上跑,山在大多數時刻是可親可敬的,它的慷慨和無私是城里孩子無法想象的,山提供各樣的游戲場所,提供各種美味的果實,我們在山里一呆就是大半天,我們每天下午都要跑去祖父門前的那座小山一趟。但有一件事會困擾我,有時我們在山路上奔跑,玩得正歡,一個墳塋撲進了視線。那時,我的心會往下沉,即刻被一種莊重的氣氛捉住。我知道這是對死亡的恐懼,墓地的存在讓死亡顯得具體。原本死亡是遙遠而抽象的,遠在天邊,遠在一個空茫的地方,它跟我們的童年毫無干系,在孩子的世界里,死根本無處容身。而那一刻,突兀的墳塋分明在提示小小的我們,瞧,這就是死亡,死亡是這個樣子的。

  二

  死亡從未遠過,他在每個人身邊,在晴空下的大道上,在一個看似平靜的午后,他是不既定的,沒有固定的神情樣貌,從不告訴你什么時候來,也不告訴你往哪里去,只留下冰冷的結果。九歲的夏天,傍晚到來,暑氣已不像正午那么暴戾。我們幾個人到河埠頭洗澡,河埠頭石階一級一級鋪下去,恰若鋼琴黑白鍵,漸漸接近河水較深處,那應該是較低的音階。石階上爬滿了青苔,河水里落著夕暉,水溫經過日光調和,顯出一副溫吞的模樣。我照例站到第二個石階,把毛巾浸入水中打濕,第二個石階的水到我的小腿,那是一個恰好的位置,沒有危險。但河面很祥和,我就是被這種祥和蠱惑了,仿佛遇見了一個特別好脾氣的大人,孩子心里的頑皮勁都松動了。我小心挪到了第三個臺階,水面到了大腿部位,我不知道第三個臺階寫著死神的魔咒。夕陽下夏日的河是友好的,腳下青苔柔軟,散發出一種慵懶的光滑,我已放松了對這條河的戒備。我想試著蹲下身體,讓水浸到身體其他部位,就在那一刻,我滑倒了,無聲無息倒在第三個臺階上,整個人浸在了水里,突然無法動彈,其實水并不深,翻個身就能站起來。但我發覺做不到,我就躺在了那片不深的水里,水伸出了許多雙手,將我整個人牢牢按定在那塊青石板上。我能看到頭上的夕暉在晃蕩,看到旁邊小伙伴的腿在晃蕩,可這淺淺的水之于我是鋪天蓋地的,它們開始往我喉嚨里灌,我已喝下了好些水,連呼喊的氣力也頃刻間喪失了。我來不及想到更多,一種無望感結結實實地將我控制住了,我處在懸崖邊上,命懸一線,幾十厘米的水面,就隔開了人世的靜好。那是我第一次面對死神,他潛伏在溫吞的水面,在一個夏日的傍晚悄然而至。兩分鐘后,有一只手把死寂的水面打破了,我看到一團翻滾的白浪,我被人從第三級離死亡很近的臺階上拽起來。跟我一起的小伙伴轉身發覺事情不妙,他一伸手,我就擺脫了死神的詛咒。我站在水里喘息著,水面上空氣清爽,夏日的蟬鳴一下子傳到了耳朵里,熱烈響亮,我想我又回到了平安的人世間;氐郊液,我沒有把這事告訴任何人,它一直在我心里藏到今天。許多時候,我會想,如果那個傍晚水中無意間的滑倒,成為一次奪命的災難,我的生命就在九歲的夏天停滯不前了,往后所有故事都不復存在,那些被我改變過的地方將是一番怎樣的跡象?

  而多少年后的另一個上午,一個十歲的男孩,剛剛活過我的九歲,則永遠被死神帶走了。那時我還在學校做老師,那個小男孩坐在隔壁班教室里,他跟其他孩子一道靜靜聆聽一堂語文課,他有一張白凈的未經世事的臉。孩子們跟著老師讀一篇課文,他們稚嫩清脆的嗓音在教室里跳躍著,像活蹦亂跳的魚,誰也不會想到,如此明媚的上午,死神會光顧到這一群天使中間。課堂是那么平靜,語文老師講好一個段落后,讓孩子們拿出本子寫一句話。那個男孩也拿出了自己的本子,上午的光線從朝南的窗戶里斜斜射進來,他的本子上也落上了一紙陽光。他拿出自動鉛筆,發現鉛筆芯子斷了,他不得不停下來。旁邊的同學已經開始寫下兩個字了,他有點急,但還得耐著心把一根細細的筆芯裝進去,剛裝好的筆芯,因了手輕輕一抖,又斷了。這下,男孩急促地按了幾下鉛筆尾部的按鈕。死神此刻就靜立在他身旁,他全然不知,一個十歲男孩,在自己的課堂上按動鉛筆,這是一個多么無辜的動作。有誰會和死亡聯系在一起呢?死神就在那一刻下手了,鉛筆尾部的那個按鈕,突然從男孩的拇指滑脫,像一枚小小的子彈向男孩嘴里飛去,那一刻,因為著急,男孩的嘴正好微微張著,小按鈕無比精準地射入了男孩的氣管,這樣刁鉆的角度,除了死神的手,誰也設計不出來。教室依然平靜,陽光像金色豎琴的弦,有細小的浮塵在陽光的縫隙間穿梭,孩子們在攤開的本子上認認真真寫下一顆一顆漢字。我的同事,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她在課堂間安然巡視。誰也不知道,一場殺戮已經開始,一個年少的鮮活的生命即將在這個課堂上終結。沒過幾秒鐘,男孩的同桌覺察到了異樣,緊接著語文老師跑了過去,課堂頃刻亂成一團,那個孩子已不能呼吸,一個小小的鉛筆按鈕,死死封住了他的氣管,孩子在自己的座位上激烈掙扎,活像一條落到河岸上的絕望跳動的魚……他踢倒了桌子,他從椅子上摔了下來。那一刻,誰也沒有辦法,男老師們手忙腳亂地沖進教室,將孩子抬上擔架往校門口跑,可是他的生命刻不容緩。幾分鐘,僅僅幾分鐘,孩子的整個臉由白轉紅,由紅而紫……這個小小的孩子,還來不及到達幾公里外的醫院,就被死神帶走了。

  有時,生命無比脆弱,仿佛一個薄如蟬翼的瓷器,它經不住一顆飛來的小石子,經不住手指稍稍用力的叩擊,經不住泥沙的摩挲和歲月的裂紋。幾乎彈指間,一念之差間,死亡就席卷而來。

  同事給我講過一個他老鄰居的故事。鄰居老張是多年的高血壓患者,但高血壓并沒給他帶來太大困擾,只是老張一直堅持著吃降壓藥,老張一吃就吃了七八年。老張的床頭柜上每天擺著一個小小的藥瓶子,里面有白色藥丸。醫生囑咐,別小看小小藥丸,關鍵時刻它是能救命的,高血壓病人必須堅持服用。老張自然不敢怠慢醫囑,這藥瓶子成了他床頭柜上固定擺設。生活大多數時候是順暢的,從表象上看,人的身體仿佛一架不會停止的機器,以至于人們全無顧忌地去擺布自身的欲望,誤以為真有千秋萬代的事業可以延續。但有時,一個小小零件出現故障,這架龐大機器就得罷工。老張的命運被一顆小小的降壓藥更改了。老張降壓藥吃到第八個年頭,時間進入農歷大年二十九,那天下了場大雪,雪下得急促,不出一個時辰,就積了厚厚一層,老張家開始張燈結彩,新年即將到來,節日的盛大氣氛已經鋪呈開來,人們被喜慶之氣感染了,臉上綻放著喜悅。大年二十九的夜晚,老張像我們這個國度其他所有本分而操勞的老李、老劉、老王、老孫一個樣,推杯換盞,為一個節日的到來歡欣鼓舞。酒足飯飽又看了會電視,老張按照平時作息進臥室就寢,順手拿起床頭的藥瓶子,擰開蓋子,但瓶子里并未如期跑出一顆白色小藥丸,老張發覺降壓藥吃完了。老張隨即走到客廳跟老伴交代說藥吃完了,他得去買一瓶新的。老伴答應了,囑咐老張小心,雪后路面滑。

  老張拉開客廳的門,一陣急促的風雪撲了進來,像來勢洶洶的猛獸,屋外的雪下得正緊,雪花密集地讓一根針都插不進去。老張禁不住一陣寒戰,趕緊用力把拉開的門合上。那一刻老張遲疑了,那么大的雪,要走到一里開外的藥店,況且藥店伙計們是不是也去吃年夜飯了呢?老張決定不去買這個勞什子的降壓藥了。老伴追問老張,干嗎不去買藥,連續吃了八年了,一天沒落下過呢。老張說,不要緊的,又不在乎一顆藥,明天一早等雪消停了就去買。

  老張當然不可能想到,因了這顆小小藥丸的缺位,他將不可逆轉地滑向死亡。那個臨近新年的風雪漫天之夜,老張腦血管破裂,與世長辭。

  三

  另一個死亡的故事則更為輕率,死亡幾乎是連帶的,像球一樣由此及彼,輕輕一腳,就進到了別人的球門。一個一心尋死的人,自己沒死成,卻將死亡轉嫁給了另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鋼筋工陳躍得了肺結核和糖尿病,得連續吃藥,藥物副作用強烈,使得陳躍體內雌性激素一路高亢,他的嗓音變得尖利,胸部突起……他站到鏡子前,看到一個越來越接近雌性的軀體,他的斗志、夢想、憧憬甚至欲望都像路燈一盞盞熄滅,生活的道路充滿了陰霾。陳躍無法沖破陰霾,又不想活成男人和女人之外的第三種人。他想到了死,其實死也是簡單的,一根繩子,一瓶藥,一把薄薄的刀片,這些都可以輕易摧毀一具肉體。但陳躍青睞跳江,我們不知道這個從福建來到浙江打工的中年男人,他是不是對水有著特別的感情,反正一想到死,他第一反應就是跳江。跳哪里的江呢?陳躍心里也是有過設定的,起初想到的是長江黃河,他覺得跳入那樣的大江大河結束此生也算是一種悲壯了,“黃河之水天上來”,“唯見長江天際流”,盡管未見過他們真面目,但陳躍好歹受過義務教育,在語文課本上還是和大江大河有過邂逅的。不過在現實世界里,即便想死,也未必真能直奔理想中的河山,陳躍人在浙江嘉興,一下子到不了長江黃河,他得采用就近原則。一個真正想死的人,是不會如此計較的,可見陳躍的“死心”并非那么決絕。他想不是跳水嗎,好在嘉興不遠處還有一個杭州西湖,何不到西湖了斷此生呢?陳躍前些天恰好在路旁撿到過一張小報,小報上說許多人死了都期望埋骨西湖畔,他是斷不可能有那樣的幸運的,那跳西湖總歸是可以的吧,西湖就在那里,誰都可以跳的。

  遂去了西湖,從湖濱路走到斷橋,從斷橋走到孤山,從孤山走到蘇堤,陳躍竟然找不到跳湖去處,西湖邊到處人頭攢動,他覺得隨便走到哪里,往哪個方向一躍都會被人像一只落湯雞一樣撈上岸來。這么一想,尋死的心氣泄去大半。那天,陳躍就在西湖邊茫然游蕩了一天,他算是好好地觀賞了一番這人間天堂。天色晚下來了,四合的暮色像一行略帶嘲諷的提示,仿佛說,瞧,西湖邊游人逐漸少下去了!不過陳躍此刻已沒了尋死的心思,他離開西湖,走到一個小巷子里,找個小旅館住了下來,反正要死的人了,何妨再住一晚,把這事想通透了。就在陳躍去旅館的路上,經過一個水果攤,往日不怎么舍得花錢的他在水果攤里買了三個蘋果。他想,都要死的人了,何妨買幾個蘋果嘗嘗。買了蘋果走出幾步后,邁開的腳步停住了,陳躍想起沒有水果刀,于是拐進一個便利店買了把水果刀,他真的只是為了這三個蘋果特意配了把水果刀,這也是平生第一回,以往他吃蘋果都是帶皮直接嚼下去的,在他概念中,只有城里人才把蘋果削得光溜溜的,一圈皮也不剩。他想,都要死的人了,何妨講究些。

  陳躍在小巷的小旅館里一連住了兩天,這一住把到西湖里尋死的心思徹底弄丟了,但卻沒有把活下去的勇氣找回來。陳躍最后想明白了,還是得一死了之,但地點不能是西湖了,這是個令人泄氣的地方,水平如鏡的小湖面找不到自殺的勁。他想起了另一個更好的地方,那個地方也有水,而且要比西湖來得澎湃壯闊,那就是錢塘江。陳躍覺得自己真是兜了個大圈,嘉興不就有錢塘江嗎?想到這里陳躍心里居然爬過那么一絲莫名的興奮,他決定即刻趕赴嘉興海鹽,因為那兒離他打工的地方不遠,熟門熟路的,他知道那里有錢塘江流過,還有一個著名的觀潮大堤。尋死的陳躍又乘上車,一路輾轉到了嘉興海鹽那段著名的錢塘江堤壩。一路上,陳躍遇見了許多人,人群在他的面前像紛揚的雪片,飄忽閃爍。陳躍覺得這熱鬧的人間再過一會就與他無關了,一路上,沒有一個人問起這個尋死的人,也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身旁坐著一個要到錢塘江找死的人。

  陳躍來到江邊,正是午后,錢塘江在他腳下延展開來,金色的陽光在江面閃爍,顯出溫暖的活力。一個被生活打垮的小人物,在滔滔的江水前慢慢尋回了一些自以為是的尊嚴,他感覺自己真正有了跳江的勇氣?删驮谒旧辖虦蕚淇v身一躍時,他的身旁走過來一群人,他們大概是看潮的吧。陳躍定住了,故意做出一副好奇的神情,直起身子在堤壩上往遠處望了望,在外人面前,他竟然為自己要跳江的念頭感到羞恥。陳躍即刻從江堤上跳回平坦開闊的堤壩,他往回撤的動作甚至帶上些許輕松。面對浩蕩的錢塘江,陳躍跟自己說,這次心意絕了,等沒人的時刻吧,都要死的人了,反正也沒啥好急的,他走到江邊的一棵大樹下,還是躺一會吧,反正都要死的人了……陽光如金,在陳躍看來,這是人世最后的禮物,陽光觸到他的臉龐,就像老母親突然跟他講了一句語重心長的話,他的眼角滲出了兩滴淚,在陽光下躺著,潮聲像親人的鼾聲,有節奏地在耳邊起落,陳躍竟然睡著了。

  就在陳躍睡著的那一刻,有一對小情侶醞釀著晚上約會,高棟給女友小均發出了一條短信:下班后帶你去錢塘江邊看潮。高棟和小均也是這個城市的過客,他們由貴州來到海鹽打工,還沒有去看過著名的潮水,現在看潮恰好成為一對熱戀的人的借口。但當天,工廠活特別多,兩人一直加班到晚上八點多。不過繁重的勞動仍然沒有撲滅約會的熱情,只是兩人忘了看潮水的初衷,先去吃了宵夜,然后一頭扎進網吧玩起了游戲。游戲玩到夜里十點多,小均開始抱怨,說好要去看潮水的,結果啥也沒看成。高棟說現在就去看,晚上的潮水更好看!小均開始不愿意,小均說晚上看個大頭鬼啊,后來轉念還真沒在晚上去過江邊,或許有一番特別滋味呢。這么一來,兩人向觀潮的江堤走去。等他們晃晃悠悠磨蹭到江堤旁,已近午夜,兩人在堤壩上望了一會兒,風很大,夜晚的錢塘江顯得黑沉沉的,并不能看清翻卷的波浪,倒是夜潮的聲音聽來還是很有氣勢的,像一頭巨獸的呼吸。高棟和小均后來在江堤不遠處一棵小樹下坐了下來,為什么是樹下,那樣的處所對戀人自然顯得隱秘些,他們自然是要找一處隱秘的地方親熱一下的。

  但因了這樣的親熱,殺身之禍隨之而來。

  陳躍就坐在高棟和小均不遠處。陳躍的外套已脫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到了腳邊,陳躍覺得他的最后時刻總算到來了。午夜江邊,潮水洶涌,這不就是他離開的最佳時刻嗎,陳躍心頭竟然涌上來幾句張雨生的歌詞:“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就像帶走每條河流,所有受過的傷,所有流過的淚,請全部帶走。”陳躍覺得一切都應該是這樣的,跟自己預想的越來越接近,他是被這個冷漠的世界拋棄的人,唯剩一死。

  陳躍起身,準備走向江堤,高棟和小均打情罵俏纏綿悱惻的聲音不偏不倚地穿出潮水渾厚的回響落到了陳躍耳朵里。陳躍突然很憤怒,“這對狗男女”,深更半夜的,連他尋死時都要來騷擾一番。陳躍霍地站了起來,尋死的心思是會讓人的膽子變得很大的,陳躍徑直走到了高棟和小均面前,他們兩個還沉浸在身體廝磨的歡愉中。突然面前站了一個人,高棟和小均被嚇了一跳,高棟第一反應是有人搶劫,高棟推開懷里的小均,也站起來。站起來的高棟讓陳躍起初膨脹得很大的膽子突然縮回到了原先大小,高棟要比陳躍高出半個頭,陳躍慌了,陳躍沒等高棟開口就把褲袋里的水果刀亮了出來,水果刀沒在陳躍和高棟間停留,直接奔向了高棟的腹部,這是第一刀,緊跟而來的是第二刀,第三刀,站起來的高棟復又在陳躍的水果刀下倒地,并當場斃命,斃命的高棟只有十七歲,一心尋死的陳躍卻沒死成。死亡在那一刻突然拐彎了,它的運行軌跡詭異而令人無言。

  有時,生命不堪一擊,你用血肉之軀根本抵擋不住死亡的侵蝕。有時,生命又無比堅韌,這看似柔弱的軀體竟能躲過一場場浩劫,風雨洞穿,時間侵蝕,它卻依然在天地間行走。

  四

  消化科專家王醫生照常上班,王醫生這兒每天有各樣病人光顧,有重癥患者,有普通的胃腸不適者,王醫生見過各樣的表情,也見過各種情狀的疼痛,這些就像平常天氣一樣,作為一個資深專家,他看病人,臉上早已是波瀾不驚了。但那天王醫生見到老孔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當紅光滿面的老孔出現在門診辦公室,王醫生正埋頭寫病例。老孔招呼了一聲,王醫生抬起頭來。“你還記得我嗎?十年前的老孔。”老孔說完這句話,王醫生的身體明顯一激靈。“老孔?你還在?”王醫生從不相信鬼神的,但那一剎那,他真有遇見幽靈般的驚詫。

  王醫生的眼前即刻浮現出十年前的情形,那是一場大手術,病人是橫著進來的,來的時候已到胃癌晚期,并且腫瘤向肝臟轉移。他是主刀醫生,他們剖開病人腹部,打算手術切除腫瘤,但病人腹腔里的臟器已血肉模糊,醫生們面面相覷,根本無從下手。只好中途跟家屬商量,將病人剖開的腹部重新縫合。這個病人就是老孔,老孔的外科手術草草結束,被重新縫合后,在醫院修養了十幾日就出院了。醫院給老孔判了死刑,他頂多只能活三五個月了,醫院的意思是老孔不必治療了,治不治都難逃一死,該干嘛干嘛去。老孔也覺得,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全家人都徹底向死神繳械投降了,但死神并沒有說繳槍不殺,繳械投降或者負隅頑抗,死神說老孔都得死。

  老孔在家里度日如年般過了三天,老孔發覺生活徹底暗了下來,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深入骨髓的暗。他吃飯,家里人擔心;他到門口走兩步,家里人擔心;他睡個午覺,家里人也擔心他就那么兩腿一蹬死過去了。病入膏肓的老孔現在成了一個無比危險又無比沉重的累贅。作為絕癥患者,老孔的生活仿佛剩下一個主題:等死。老孔閉著雙目,在心里直喊蒼天大地,但誰也沒有聽見。有一天老孔突然來脾氣了,老孔覺得十分氣惱,不就一死嗎?誰還能不死?要死我也死得痛快點,這么躡手躡腳等死,還不如干干脆脆死得痛快點。“士可殺而不可辱”,讀過幾本武俠小說的老孔心里居然涌上來這么一句話。老孔這么想過后,心里下了一股狠勁,他想死得痛快些。不還有三個月嗎?老孔按照最后指示該怎么來就怎么來,老孔酷愛飲酒,他重新握住了酒杯,先將家里3瓶56度的茅臺干掉,接下來老孔又到超市采購了一批白酒,老孔就著白酒吃大塊頭的牛肉,吃整只的雞,老孔還到鄉下去住著,吃鄉下的土雞,吃鄉下的蔬菜,吃鄉下的豬肉,盡管吃這些東西的時候老孔的胃、肝常常發出劇痛的信號,但老孔是帶著一股賭氣的狠勁的,老孔想,管他痛不痛,只要我的嘴巴還能吃,只要舌頭牙齒覺得舒坦就好,活到這個份上,老孔只能從局部爭取到自己的舒坦。老孔還去釣魚,還去聽戲,還偷偷去過兩次洗頭房,當然這個事情老孔跟一般人沒說。

  老孔真正過起了肆無忌憚的日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節儉了一輩子的老孔,死到臨頭的時刻才過上了梁山好漢們才有的生活。大不了一死嗎,橫豎都得死,就要死得痛快一點。老孔每次這么想的時候,心里都會涌上來一陣英雄主義的悲壯。這種悲壯跟當初荊軻于易水邊和高漸離作別后,獨自前往秦國時候的情形是一樣的,并沒有深淺高下之分。

  三個月很快到了,在熱鬧的生活里狂奔的老孔突然意識到終點臨近,安靜下來,在鄉下老家的房子里等待死神把自己帶走。老孔一連等了好幾天,但都沒有死的跡象。老孔想,死期應該是在第五個月吧,醫生的話里是這么說的,不出三五個月,那就五個月了。這倒讓老孔內心起伏了一下,他明明已整裝待發了,就等著一腳踏出門去,而且也不準備前腳踏出,后腳返回,他連家里的鑰匙都放在床頭柜里了,什么身份證工作證什么銀行卡老孔都裝到了一個塑料袋里,好順手交給老伴。但老孔還得再等等,顯然這時候死神有些過于拖沓,這樣的拖沓倒讓老孔原先決絕的心思像堅冰遇見了春陽,變得優柔起來了,老孔非常痛恨死神跟自己開了這么一個玩笑。要他在兩個月后再一次舉行跟世界的告別儀式,這種“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情狀確實令人懊惱。

  五個月也到了,一生省吃儉用的老孔,在近半年時間里結結實實過了一段放浪形骸的生活。老孔覺得,這下子值當了。老孔又開始等死,這次心緒和上回還是有些微不同,盡管覺得值當了,但心里的那份留戀勁更足了,從容赴死的心境倒反而沒有了。不知道是老孔的留戀勁讓死神有些不忍,還是老孔的放浪形骸讓死神厭煩,總之,老孔從第五個月一直等到第六個月,眼看第六個月也剩下尾巴了,老孔還是好好的,相反,他那被醫生剖開后又草草縫合起來的肚子里,倒不那么劇痛難忍了,吃下去的東西,也居然能漸漸被消化了。老孔覺得這絕對不是死的跡象,但老孔還是不太樂觀,老孔相信這是死神暫時性地把他給忘了,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最盡職的人,最負責的神都會有紕漏的。

  不過這一回老孔真猜錯了,死神再也沒有降臨,整整一年過去了,老孔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好轉,就像一棵原本即將枯死的老樹,枯黃的樹干正逐漸轉為青色,枝椏上正冒出嫩芽,老孔覺得自己是活過來了。當然他也不明白什么原因突然活過來了,他是覺得自己真正成了一條漏網之魚,被遺棄在了死亡的疆域之外。這么想來,有時候血肉骨骼構成的身體還是耐折磨的,到了氣若游絲,病入膏肓的時刻,居然還能枯木逢春,重新活過來。

  五

  死亡更多時候是殘酷的,如果他悄悄降臨,用一劍封喉的方式頃刻間奪人性命,倒也罷了。有那么多時候,他橫亙在你面前,像一條浩浩湯湯的大河,后有追兵而前無去路,他逼著你往下跳,還有更殘忍的,他自己不出牌,他讓你做選擇題,讓你來決定別人的生死,這是不是會比死本身更痛徹肺腑呢?

  前幾年,時常聽到一個狗血的心理測試,常常由一個已婚婦人面向她的丈夫發問:“如果我和你媽同時落水,只能救一個人,你先救誰?”或者:“如果我,你媽,我們女兒三個女人同時落水,只能救一個人,你先救誰?”假設這個問題是在婚前提出的,我想許多男人都會格外糾結,開動腦筋想找到一個最佳答案,以博得美人歡心。但在婚后提出,恐怕許多男人都會嗤之以鼻,這種假設本身非常不道德,提問的人的出發點是希望證明對方是愛自己的,但她恰恰是最不信任對方的。而這三個落水的人里頭,男人選擇救任何一個人都是對的,但同時又是錯的,因為他的行為傷害了未能得救的另外兩個。那么就形成了這么一種邏輯,一個期望得到愛的人,卻將自己的愛人推到了不仁不義的境地。其實,如果提問的人想過這件事,就不會向自己男人提這樣的問題,因為在生死攸關的時刻,男人選擇救任何一個人都是對的,況且前提是他的能力只允許他救一個人。他的選擇無關好與壞,如此說來,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失卻了全部意義。

  現實中,這道事關生死的冷酷選擇題如果橫在誰面前,就是生命無法承受的痛了。那是我一個朋友的故事。二十多年前,陳鋒十七歲,暑假里趕上早稻收割,跟父母一起去田里割稻。三個人,每人一把鐮刀,從稻田的這一端出發,向另一端挺進,很快,一片金黃的稻子倒伏在田里了。陽光強烈,午后的稻田散發著成熟的谷粒之香,混和著陽光還有汗液的味道,讓人心里格外踏實。陳峰在稻田中間,父母分別在陳鋒兩旁,三把鐮刀從稻稈上起落的聲響匯成一種好聽的刷刷聲,這是一家人勞作的聲響。一家人為了糧食和收成,一起在自己的稻田里揮汗,這樣的情形在那個時代并不鮮見,但許多年后,陳鋒回憶里那樣的時刻卻有著別樣幸福,父母在側,谷粒飽滿,轉身后,田野不遠處有可以回去的家。這就是幸福生活的基本模樣。

  一個時辰后,父親收割的地帶明顯向前推進了一大片,后面留下一長溜放倒的稻稈。陳鋒和母親遠遠落在了后頭,母親也曾一度超過陳鋒,但陳鋒的身影一直緊緊咬著,十七歲小伙子的好勝心像喉結一樣高高突起,在田地里勞作,比不得身強力壯的父親,總不能落后于母親吧。一家三口正你追我趕低頭收割,天空突然陰了下來,方才還熱烈奔放的太陽,頃刻不見了,黑云聚集,一兩滴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仿佛提醒還沒躲到屋檐下的人趕緊撤退。陳鋒看見一直彎著腰的父親直起身來,回頭望著娘倆,“該手工了吧?”母親回答,“差不多了”,她仍埋著頭,沒停下手中的動作,“把割好的這片收拾下,就回家去。”陳鋒和母親還沒扎兩捆稻子,一道閃電晃了一下,一聲響雷炸開了,疾雨如箭,這下不是三兩顆豆子了,是一籮筐一籮筐的豆子潑灑下來。父親已經收好了鐮刀,正拔腿往妻子和兒子這邊來。但緊鑼密鼓地,第二道閃電再一次撕開漆黑的云層,它的亮晃得陳鋒父親心里一激靈,接著一個悶雷落在陳鋒父親面前,不偏不倚地打在陳鋒和他母親身上。陳鋒父親整個人都在雨中僵住了,他看到妻子和兒子被一聲巨響狠狠地甩了出去,像兩個沙包一樣地甩出去,落在剛收割完的稻田上,透過傾盆而至的大雨,他甚至都看到一股青煙從兩個身體里冒起來……

  緊接著發生的事在當事人的回憶里就像一地鋒利的碎片。陳鋒的父親在那一刻有五雷轟頂的感覺,但他剎那間清醒過來,瘋了一般撲向兒子,他將兒子一把托起,背到田邊一個低矮的稻草棚里。心肺復蘇,人工呼吸,按照他平日掌握的一套急救方法,一邊呼喊,一邊對兒子展開了急救,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覺得身體里有著再也使不完的勁,雨水從他頭發上滴下來,滴在兒子業已發青的臉上。他死命地拍打兒子的臉,一下一下用力按壓兒子的心臟,一大口一大口地,他把新鮮的氧氣吹進兒子的嘴里……他在跟死神作戰,他在明處,死神在暗處,但他能見到死神猙獰的笑,他并不泄氣,他有無窮無盡的力氣來跟死神對抗,他要奪回心愛的兒子,奪回他的呼吸和心跳,奪回他十七歲的年紀輕輕的命。因了父親的竭盡全力,原本命懸一線的陳鋒生生地活了過來,他重新有了心跳,重新有了呼吸,幾十分鐘后,眼睛也緩緩睜開了,世界的光亮重新回到他眼里,臉上的青紫色逐漸消退……不過這一刻,父親并不在身旁了,父親已經跑到了母親身邊,他摟著妻子哭得呼天搶地,雨已驟然停了,他的精氣神全部坍塌了,他抱著妻子冰冷的身體,兩個手抖得篩糠一般。即便他仍有使不完的勁,也再無法像剛才搶救兒子一樣從死神手中奪回妻子了。在他救兒子的時刻,死神已經對躺倒在另一邊的妻子下手了。在那個生死交匯的路口,死亡給出了一個選擇題,他只能選擇一個,只可救回來一個。

  這樣才有后來的陳鋒,是父親潛意識的一次選擇救了他,也是母親在死神刁難面前把生的機會留給了他。

  六

  死亡究竟是什么呢?那些離開的人,究竟去了哪里?有另一個相對于我們現世人間的世界,還是像生物學上說的那樣,隨著肉體腐化永久消亡了?但還有些時候他們還是通過一種奇特的方式活下來,至少他們的氣息還沒有在人世間消散,他們的故事還在,像一棵倒伏路旁的樹,綠葉不在,果實不在,但年輪還在;像一塊從深山滾落河床的石頭,棱角不在,體溫不在,但肌理還在。

  有了這樣的存在,死亡稍稍不那么令人沮喪了。在我三歲的時候,三叔就離開人世了,那會兒,他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小伙子。我們家族的序列里,三叔的位置永久空缺,一大家人團聚在一起,我們喊二叔、四叔、小叔……我們的嘴里已不能出現三叔這樣的稱呼了。我們排座次,也是二叔、四叔、小叔……三叔像一排齊整的牙齒中間缺失的那一顆,他缺席了我們整個家族往后的所有離合悲歡?墒,更多時候,即便對于我這樣從未在記憶里留存過三叔音容笑貌的人,也清晰感知到三叔的存在。我是在母親的回憶里和三叔相逢的,母親一次又一次講述,成為一條隱秘的道路,讓我多年后在記憶里找回走失的三叔。母親說,三叔是一個特別本分的人,他得了血癌躺在樓上的小房間里,總是阻止他們把我抱到他跟前去,三叔覺得孩子要遠離病人,三叔讓祖母把他的碗和筷子跟其他人區分開來,三叔覺得自己不能拖累家人。母親說三叔的病很嚴重,但山里人家生活拮據,也沒想到去大醫院里給他看病,只是靠著我父親學過醫,給三叔采取一些保守治療。那時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我們家是大房,在一樓的一個房間里,母親說,父親時常被三叔痛苦的呻喚聲吵醒,他總是跑上去照顧三叔,父親在三叔的病上彈盡竭慮,但這世上的許多事靠著人為的力量是沒有辦法的。我無法想見父親當初的樣子,但我能夠理解他的痛苦,父親作為一個醫生,目睹病魔肆無忌憚地侵蝕弟弟的身體,他承受的痛苦要比誰都深切,他一定會責備自己的醫術還不夠高明,他一定會幻想著能在深山里找到一味可以起死回生的藥。在三叔過世之后,父親還承受了來自親戚的非議,他們認為父親的治療導致了他病情加重。舅公在三叔葬禮上大發雷霆,拍著桌子說,要不是你搞些神神鬼鬼的事,他不至于落到今天地步。他說的神神鬼鬼的事實在是太冤枉父親了,父親幾乎想盡了辦法,甚至聽人說入基督教可以救弟弟。原本懷著傳統佛教信仰的父親,在走投無路的日子,改變了信仰,他把畫著十字架的圖片貼在墻上,他開始做禱告,開始祈愿遠在西方的神能挽救病入膏肓的弟弟。作為一個醫生,父親太知道弟弟的病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的理性和經驗都被令人絕望的病魔一點點抽絲剝繭般帶走了。我記得母親讓我喚父親吃飯,父親仰面躺在床上,他看著三歲的我,說若沒有你,我早可以死了。我聽不懂父親的話,許多年后才理解話背后錐心的痛楚。

  三叔只在生命最后的時光里去了城里的醫院。許多年后,在他人的回憶里我仿佛總在重新經歷他離開的那個夜晚,時間是那么神奇的事,回憶反復錯位后,我恍惚成了親歷的目擊者?匆娮娓负透赣H陪伴著三叔,我聽到父親在走廊上輕聲跟祖父說,他可能熬不過這個夜晚,我看到三叔眼睛里仍然帶著一貫的煩擾了別人的歉疚,他二十二歲的身體已徹底被一場疾病給打垮了。后來,三叔昏睡過去了,父親坐在他身旁,那時候父親那么年輕,背影里卻寫滿了絕望的疲憊。后來,三叔再一次醒來,三叔說想吃楊梅,正是楊梅成熟的季節,春天把自己的酸澀和甜蜜一點一點藏進這江南的果子里,這酸甜夾雜的味道讓三叔在生命最后時光里心懷惦記。父親說我去買楊梅,父親走出醫院破舊的門洞,他眼里的淚水就掛了下來。夜幕初臨,父親在小街上走了好一會兒才買到楊梅。三叔吃了幾個楊梅,他嘴唇邊留著一圈紅紅的楊梅漬,許多年后,我還看見父親俯身用毛巾擦去三叔嘴邊的楊梅漬。二十二歲的三叔吃完楊梅后沒多久就停止了呼吸。

  他那么年輕,有過夢想,還來不及落進現實,有過定親的姑娘,還來不及品嘗愛情……一個二十二歲的人,面對死亡,他一定有太多悲喜無法放下。確實,如果生命是對應著四季輪回的,讓一個年紀輕輕的人就去思考生死的事,無疑有著生吞活剝般的殘忍,就像春天還沒來得及翻篇,冬雪就堵住路口了,那該有多少花事熄滅,有多少念想熄滅。

  七

  三十三歲那一年,我又一次直面了死亡的威脅,這一回有別于九歲那次意外滑倒,那會兒的短暫落水并沒有事先預知,有的僅僅是后怕。但到了去年,我三十三歲,這個年齡其實是一個男人最鼎盛的年紀,除了奔赴一個個路口,爭奪更多生活的資本,很少有人考慮健康,更少有人會想想死是怎么一回事,這種事還真不必急切去想,就像你剛剛畢業工作沒幾年,你一般很少會考慮退休后的事。但恰恰這個年齡,在當地人的說法里是很兇險的,寧波留傳著一句老話:三十三,亂刀斬!意思說三十三歲的男人要格外小心,這一年會有種種劫難,劫難像亂刀那樣紛至沓來,而正值年富力壯活蹦亂跳的男人就是砧板上的魚。在男人跨入三十三歲的門檻時,老底子人家的丈母娘或母親都會在大年三十晚上備下一個儀式:在家門口放一個砧板,砧板上擱一塊厚實的豬肉,讓男人拿兩把菜刀,蹲在家門口把一刀豬肉剁成肉泥,據說這樣可以避開三十三歲的諸多劫難。我不知道是不是跨入三十三歲的那個大年夜,我沒在門口剁肉,一場大劫如期而至。到了八月底,我例行參加單位體檢,被醫生攔下,一場來自身體的歷險開始了。各種檢查接踵而至,B超,造影,CT,增強CT……結論不可更改:右腎腫瘤。緊接著立即趕赴省城醫院,準備手術。我無法忘記那個早秋的夜晚,獨自乘車前往異地的城市,因為要提前抵達跟醫生接洽,家人們要請好假隨后趕來。這不是旅行,是去一個遠方的醫院,趕赴無法預知的手術。這樣的旅途令人不安,夜行的車像海上的船,夜色蒼茫的航程風波浩蕩。到了杭州,當晚沒有醫院病房可入住,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接著到附近餐廳吃晚飯,坐定后,發現餐桌上放著一個沙漏,我把沙漏倒過來,里面白色的細沙絲絲縷縷往下流,原本那么自然的一個場景,在那會看來卻有殘酷的隱喻,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這是不是對應著急速流逝的生命呢?那些時候,因為驚恐,人都患染了些神經質的迷信。一碗面上來了,我趕緊把沙漏移到身后視線見不著的地方。

  最難熬的是手術前夜,有兩件需要格外擔心的事,一是手術是否會失?醫院在手術前有一個例行告知程序,一般是向患者家屬告知手術風險。那天上午主治醫生跟我說,術前需要家屬簽字,我們有一個術前談話,跟你自己談可以嗎?我看你還是比較理性的。我說可以,然后他就跟我談手術風險,總之所謂手術風險就是各樣的概率,他說這個腫瘤長在右腎靠近動脈的位置,我們的方案是切除腫瘤,保住右腎,如果不小心會導致動脈破裂,概率是千分之一;他說,腎質實脆弱,縫合時有難度,縫合過程會導致傷口破裂,概率萬分之幾;他說,手術過程中,全身麻醉也會帶來風險,有些病人突然心肺功能障礙,不再醒來,這個概率是幾萬分之一,甚至更低,當然不會發生在你身上……主治醫生是一個年輕的博士,他配合一位頗有名望的主刀醫生給我手術,每次說完之后,都加一句:當然,這個不會發生在你身上。這句明明安慰我的話,在我聽來背后卻有著無盡風險,讓我覺得自己的脖子上有那么些涼颼颼的感覺,我知道那是一把寒光閃閃的看不見的刀,如果死神手起刀落,沒準我第二天就醒不來了。第二件事是手術后,病理報告顯示的切片化驗是否嚴重?這也意味著術后能否繼續平安地活下去。

  但人都是有僥幸心理的,回過來我還是相信主治醫生的話,相信他說的這些意外都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相信他說從CT影像看,這個腫瘤并不是特別可怕。說實話,一個三十三歲的人遠遠沒有想到要和世界訣別。但潛意識里,我又禁不住想到死亡,想到我鋪展在人世上的三十三年的人生,想到小小的女兒,她只有四歲,她還在等待我回去送給她一個童話。想到她的未來,想到她上小學,被一個小男生欺負了,再也不能高傲地甩出這句話:“你再欺負我,我告訴爸爸去!”我甚至想到她的婚禮,在她生命里的大喜之日,不是我牽起她的手,將她帶到另一個男人身旁……這樣想過,我覺得腸子都要斷了,我再也不敢往下想了。我攤開筆記本,但以上一切都沒敢寫到紙上,我害怕那些寫在紙上的話像巫師的預言般應驗。我只在紙上寫下:此刻,爸爸在杭州,等待一場手術,明天晚上會重新醒來。日記的最后一行是:女兒,我愛你。

  這讓我想起另一個遠在異國的故事。2009年,三十四歲的攝影師本和艾麗結為夫婦,當年,他們在位于俄亥俄州新房中拍過一組幸福的婚紗照。但幸福短暫,2011年,兩人的女兒奧維利亞年僅一歲時,艾麗患肺癌與世長辭。2013年,本決定賣掉婚房,和女兒搬到另一個城市開始新的生活。離開前,本和三歲的女兒奧維利亞在這棟他們共同生活過的房子里拍下了一組照片,本和女兒重現了當年他和妻子拍攝婚紗照的場景,他們在門邊、墻角、過道、樓梯,靜靜對視,深情擁抱……幾乎未變的場景,極其相似的姿勢,只是那個過去的新娘變成一個小小的人兒。本告訴人們:“拍下這組照片,是希望人們可以在這些影像里感受到,這不是悲傷的故事,而是一種愛的傳遞。”但我看到這個故事后,我的體會卻是生命的傳遞,顯然奧利維亞的存在讓艾麗的生命以某種奇妙的方式在人世間延續下去,這是人類對抗死亡的方式,盡管大家從不聲張。

  面臨生命的絕境,你才能體會出有兒女的好,你會發覺你的念想還有一個清晰的落腳點,你曾在這世界上反復折騰出來的那些玩意兒還有一個人可以交付。即使你走了,這世上還留下一個鮮活的生命,她的側臉上還留著你的神情,她的眼神里還留著你獨有的那一股子倔強,她的眉眼間還藏著你沉思的模樣,甚至她生氣的樣子,都像曾經的你。她就是你的下游,是一棵竹子旁冒出來的春筍。這下,即便你離開這個世界,你的夢想和熱望都還能繼續在她的血液里奔騰。

  手術回來后,我對死亡有著說不出來的避諱,它曾帶來的驚恐像回音一樣在我心里遲遲未能散去,我總覺得死藏在很近的地方,近得讓我聞得見它的鼻息,它隨時覬覦著我的年輕幸福的時光。過了大半年后,我重新開車上路,在按下汽車主控臺上的音樂按鈕時,我一定會讓音響的刻度跳過14的位置,要么13,要么15。在那段時間里我無比反感4這個數字,其實4是那么無辜,僅僅因它跟“死”有著相近的讀音。相反,我很迷信地喜歡起3這個數字來,當地人去探視病人,他們帶的東西必定三件,寓意百病消散。我喜歡吃3個小包子,3個湯圓,3顆草莓,計算著手術到出院的日子恰好是13天,想著復查的日子選在哪一個3號。

  八

  一場大病讓我的精神世界里滿是殘垣斷壁。我無法計算,用了多長時間才重新把內心倒塌的世界清理干凈。有時候內心世界的重構比身體創傷的修復來得艱難許多,我用了很長時間才給心騰出一片潔凈的空間,讓自己相信,生命還將繼續,身體的歷險結束后,我的靈魂還能擁有對身體的控制權,這人間的悲喜還將繼續斟滿我的酒杯。

  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生命,也開始鄭重地思考人生的終極問題。我發覺等到那么多驚恐逐漸散去之后,關于死亡的思考讓存在變得清晰透徹,就像一片峰巒林立的山,因了腳下有個明鏡般的水域,才得以照見自己的青峰秀嶺和草木枯榮。

  死亡的存在,讓世上的人學會懷藏敬畏,學會在有限時日里妥當地安排一生,這樣人生才有可能成為一個相對完整的篇章。設想,若人的生命是無止盡的,世上還有什么東西值得懷想和熱戀呢?還有誰會把生命安排得井然有序呢:這是早晨,那是正午,緊接著是黃昏,最后進入一個天心月圓的夜晚,一生也結束了;或者這是早春,那是初夏,緊接著是風霜浸透,獨上寒山的深秋,最后是一個空寂干凈的冬天的山谷。如果生命是無止盡的,很多人的人生恐怕會像一本沒有結尾的小說那樣,有著無比冗長的開頭,無比散漫而無趣的過程,但始終不會成就一個入心入肺的好故事。

  有了這樣必然的設定,我們才知道每個人都是地球的過客,每個人都要離開。因為生命短暫,而死亡恒久,你才會留戀青春的歡顏,才會感嘆良辰美景奈何天,你才會感念人生苦短,兒女情長。因為生命短暫,而死亡恒久,你才會覺得親人的好,走著走著,大家最終都會走散,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兄弟,你的姐妹,你的故友,你的戀人……他們都將消失在一個又一個看不見的路口,沒有影子也沒有聲音。你怎么會不深深疼惜呢?疼惜每一次餐桌上的短暫相逢,疼惜每一個月臺上的舉目相送。在3萬個不到的日子里,你的愛恨、欲望、念想,宏大的基業,金山銀山堆積起來的富貴……一切的一切都不會被你帶走,在你離開后的若干年,這一切都會成為過眼云煙。你怎么能夠不珍惜你的當下,珍惜這一刻放在你手心里的手,珍惜這一刻坐在你膝上的那個小寶貝,珍惜這一刻日光照亮的屋檐,珍惜這一刻細雨打濕的桃花……

  死亡也成為所有人生命里一把珍貴的尺子,他是丈量人性的最后標準。人性是多么復雜的東西,就像一個橫無際涯的湖面,更多時候你見不到它的彼岸在哪里,F在,因為死亡,我們時?吹饺碎g大愛,我們也時常感慨人性的光輝。在古老漢語里,我們的老祖宗們早就洞悉了這個法則,他們把這樣的法則寫進一個個詞語,寫到一個個詩句里面,然后隱秘地留傳給后人。他們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們說“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他們說“生死之交”,他們說“至死不渝”,他們說“向死而生”……你看,經過死亡的浸染,才有霜葉紅于二月花的境地,經過死亡的洗禮,生命才呈現出從容通透的跡象。

  我問過一個自殺的朋友,還會選擇自己結束生命嗎?他曾在青春期因了一場失敗的愛情,吞下過一大把安眠藥。他在門窗緊閉的房間里等待死神來臨,隨即安眠藥將他帶到了生的邊界上了,他在沉沉死寂里滑向另一個世界。好在他父親外出歸來,看到兒子房門緊閉,感應到如臨死亡的不詳,破窗而入,將他背去了醫院。其時,他已口吐白沫,完全不省人事……許多年過去,他堅決告訴我說不會,那種在死亡線上掙扎過來的感覺足以讓你喪失再一次尋死的念頭,確實,死亡是恒久的,但活著那么短暫,又何必著急赴一場茫茫無盡的約會呢。

  九

  我不知道那些離開的人最終去了哪里,我的三叔是否跟我祖父祖母在另一個世界久別重逢?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是否在另一個世界久別重逢?還有我的堂姑,還有我小學時候的那個又瘦又乖巧的女同學,她十二歲被白血病奪去生命,還有我曾經慈愛的鄰居老太太……這么多人,他們來自不同地方,擁有不同職業,說著不同的語言,懷揣著各種各樣的心思,他們將匯聚在哪一片天空之下?

  畢竟有許多東西留下來了,盡管他們都不是能進入歷史的人,他們沒有深宅大院,沒有曠世的思想,沒有等身的著作,沒有亮麗的詩句,甚至沒有一個更好的故事,但仍然有東西留下來了。除了兒女,除了幾間老屋,祖母用了一輩子的那塊洗衣石還擱淺在老家草木深深的園子里,那塊橘色的石頭上迄今仍然有當年流水的跡象,洗衣石上的流水聲還在月亮皎潔的夜晚響起。祖父手植的桃樹和栗子樹都還在,到了春天,一樹的紅焰如期點燃,多像是祖父早年在春天里的一場抒情。而一進入秋天,栗子樹上爬出一個個毛栗子,我相信這也是祖父留下的暗語,栗子咬開來,滿嘴都是實誠的味道,這難道不是祖父講過的一句農諺?

  那么我相信,死亡令人驚恐,但終究不是令人沮喪的事。等到歷經世事,等到看遍風景,我想也許我們大家都會明白,這上天的設定是奇妙的,百年之內的人生一定是最好的,不是那么漫長,也不是那么倉促,讓你來得及把一個故事的開篇講好,把一個故事的情節展開:來得及跌宕起伏,心緒綿長,來得及看見少年的明媚來得及品咂中年的蒼涼來得及磨磨蹭蹭地進入老年的遲暮。也讓你來得及用一個小小的段落來結尾,或者高亢或者低回,或者抒情或者說理。然后,某一個不詳的歸期突然躍入你的日歷,那時候你該會有一種今生無憾的從容吧,那時候你說,走吧,再見了,這個愛恨交織的世界,再見了,這個熱戀過的現世人間。

  2013-12-05——2014-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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