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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華誠:南方草木志
來源: 浙江文學院  | 時間: 2016年07月25日

  

文/周華誠

  南方的野果

  南方。其實是一個心理上的詞匯。就像雨水,河流,省份,村莊一樣,它是一個大概。是高速公路在前方延伸至消失了的地方,是一路驅車直到天黑了的地方。

  但野果,又具體又精確。它是有名有姓的小學同學,是忘了名姓在路上碰到一笑卻就相識的那人,是有縹緲云霧的山間清幽的水聲,是蛙鳴——石蛙鳴。青蛙呱呱叫,石蛙咚咚響。石蛙夜半擂鼓,架子鼓下用腳踩的低音大鼓:咚,咚,咚;蚴牵焊,杠,杠。石蛙腳有吸盤,百米瀑布沖刷而下,懸壁濕滑有青苔,燕雀飛不過,石蛙閑庭若步,也無風雨也無晴。石蛙腳下有神功,飛檐走壁;又有蛤蟆功,肚大如鼓,能作鼓響,因之它是高手。只比周星馳略低。周星馳幸有如來神掌,真高!可降石蛙。

  南方山中有石蛙,所以有野果;蜻@樣說,南方山中有野果,所以有石蛙。

  或這樣說:山中有野果,有石蛙,也有南方。隨你的便。

  野果有多少呢,有一百種。至少有。小學同學四五十,叫得名的也就兩三個,三四個。二十幾個失聯,十幾個失蹤,好幾個失眠,還有一個失望。都找不見了。野果呢,失約,失密,失傳,失魂落魄,失你個大頭鬼,就此從生命里消失了,就好像你從來沒來過一樣。你在大街上找個人問問,你見過地稔嗎,見過烏胖子嗎。沒有一個人理你的,個神經病。

  地稔低調地趴在山坡上,靜靜地變成了紫紅色。山坡上走來一個小阿妹,啊也也也也俏模樣,引來了對面山坡上一個砍柴郎,啊也也也也砍柴郎?巢窭勺R得好些野果,地稔,板栗,果公泡,山楂,茶泡,烏胖子,牛卵訓子,烏桃,苦櫧。他比石蛙知道得多一些。但石蛙并不這樣認為。石蛙的門前有蛇把守,石蛙很無聊,瀑布漱玉飛云如夢似幻,石蛙蹲懸于絕壁濕境,冷眼旁觀這一切。山外酷夏,這瀑布中清冷,石蛙不熱,冷眼觀之。這臆斷也主觀了,石蛙其實不冷也不熱,不冷不熱遂為高手。

  烏胖子是不是藍莓。藍是藍的,藍到某個界限就是紫,紫稀釋到一個程度就是藍。藍再稀釋就是白。以往純藍墨水不夠用了,兌水寫字,更好看,又不夠用了再兌水,更好看。最后寫出來的字就像白云落在白紙上。作文交上去,民辦老師讀了批個100分,那真是一篇好作文。紙上全是瀑布煙云,略有些潮濕而已,仔細聽,尚有石蛙杠杠聲。

  烏胖子是不是板栗,那一定不是了:烏胖子光滑細嫩如屁股上的皮膚,摩娑之,很舒服。摩挲兩個字也很舒服,鍵盤打出來能感覺到光滑。板栗不行。板栗如同刺猬,兩顆成熟后的板栗在枝頭是孤獨的,它們注定無法相愛?拷词莻。刺猬脫下了尖刺外衣,擁抱取暖,那是童話。結局是凍死了。板栗老之將至,卸下毛刺,脫穎而出,啪,落到地上。另一根枝頭另一個板栗,啪,也從殼中掉落,落于土地,裹挾污泥的兩顆板栗終于擠挨在一起。

  再堅硬的東西也會發芽,奇了怪了?珊么跛欠N子。板栗會發芽,苦櫧也會發芽?鄼狡鋵嵅凰阋肮,呸,苦櫧就是野果,只是它不屬于水果。呸,山野中有哪樣野果屬于水果,地稔,板栗,果公泡,山楂,茶泡,烏胖子,牛卵訓子,烏桃,苦櫧,都不是水果。水果是招安的野果。這樣說就對了?墒强鄼,這樣說吧,它剛采的時候不能吃,雖然它跟板栗一樣堅硬,可是苦櫧是圓錐形尖尖的,能做苦櫧豆腐。跟苦櫧背道而馳的是果公泡,六月的嬌羞果實,柔軟得不敢碰它?鄼侥敲醇庥,果公泡那么柔軟。春天的時候,花兒被流水擋住了去路,于是變成了野草莓。春天是一個居心叵測的季節,什么東西被擋住了去路,都會靜靜地變成野草莓:兩只蝴蝶,狐貍,蜜蜂,或者是想念——有個人站在山坡上想念一個姑娘,于是他靜靜地變成了野草莓。所以野草莓,也就是果公泡,它是那樣柔軟,以至于每一個果粒里面都是汁水輕輕一碰就會迸裂出來。

  山楂是紅的,茶泡是白的,牛卵訓子是黃的,烏桃是烏的。在山楂變紅,茶泡變白,牛卵訓子變黃,烏桃變烏以前,如果你在山坡上遇見它們就一定要屏息靜氣,踮著腳尖離開。它們會在約定的前夜忽然之間紅的變紅,白的變白,黃的變黃,烏的變烏,只要你不忘記那一次的遇見,走著走著一抬頭就可以見到它們。這樣的時候,只有石蛙依然是無聊的,它們依然雌伏于煙雨朦朧的絕壁之上:數水滴。一動不動——它們很忙。

  枳椇

  枳椇,zhi ju,不高明的水管工。你去看吧,滿樹都是三通、四通、工字形。沒有一根長得像甘蔗。甘蔗才是好水管。

  枳椇高高地掛在枝頭,沾滿孩子帶口水的目光。

  落過霜以后,枳椇可甜了。過霜枳椇的甜,和甘蔗的甜不一樣。甘蔗是仰頭喝蜂蜜水,枳椇是低頭吮一朵茶花里的蜜。

  這是我想象的比喻,因為我很久沒有吃到枳椇了。有多久?大概有十幾年,或者二十幾年。

  我三都奶奶還在世時,有時會叫三都哥帶東西到學校,給我吃。一個石榴。一把枳椇。石榴是紅的。枳椇灰黑。都很甜,我舍不得吃。小學五年級的一天,我三都奶奶走了哉。

  枳椇樹要在我們班,小伙伴一定給它起外號“竹竿”。瘦長瘦長,就是竹竿?墒前谚讞簶浣谐芍窀,恐怕它們兩個都不會開心。

  枳椇樹瘦長,不耐爬,想吃枳椇不容易。我們用竹竿綁上鐮刀去扒。更多的枳椇扒不到,就一直掛在枝頭,在深秋里風干。枳椇兩頭掛著籽。風干了,就更甜,一群又一群畫眉和灰雀飛臨,嘰嘰喳喳,歡喜啄食。

  “那棺材東西,肯定比蜜還甜了。”我們仰著頭,嫉妒鳥雀,流口水。我們那兒方言,“棺材東西”是戲謔語?匆娔枪媚锖苊,你個棺材,不能去追嗎?

  風干的枳椇,那棺材,真是甜,三村四鄰的鳥雀都飛來吃。偶爾還能看到長尾巴雉雞也飛來吃。

  可是,枳椇樹后來就少去了。似乎,村頭村尾已經找不到一兩棵。我呢,十幾年二十年沒見過枳椇,就把它忘掉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叫“枳椇”。只知道,它叫雞爪蓮。我和我的小伙伴們,都不知道它叫“枳椇”。那棺材,雞爪蓮就雞爪蓮,叫什么枳椇,文縐縐的。

  二零一三年,夏天,我浪蕩到濟州島。島上三樣東西,韓國人吹得神乎其神:泡菜,人參,護肝寶。泡菜,頓頓吃,吃到厭煩;人參燉雞,人參還行,雞不行,不如我老家三黃本雞。護肝寶,功效吹得神,價格也貴,一盒要賣兩三千元。介紹上說,是用最珍貴的枳椇為原料提取的。

  我一看那枳椇的圖片,忒眼熟,再看,呔,不是雞爪蓮嘛!

  就好像,小學同班的狗剩,不知什么時候穿上了洋服,在紐約的街上一頭撞到一樣。

  在村里遇見,只知道他是狗剩;在紐約撞到,知道他還叫麥扣,仿佛要重新認識他一樣。

  這感覺很神奇,也讓我內疚。我把枳椇忘得太久了。

  棺材的雞爪蓮,原來是這么好的東西,解酒,化毒,還要賣得那么貴。早知如此,我把全村的雞爪蓮樹都留下來。我馬上給老家的父親打電話。我說,雞爪蓮樹,別砍啦,雞爪蓮,好東西呢。

  可惜呀,老家的好東西,已經一件一件少去了。

  木槿在籬笆上開花

  “打禾場應當設在一片高地上,讓風可以從它上面吹過。”

  讀《論農業》,一本樸素的小書。古羅馬人M.T.瓦羅著。這樣一本小書,在我書桌上,是世界學術名著。在我呢,其實只把它當隨筆來讀。

  書中有,論葡萄的修剪,籬笆和圍墻,生產工具(不會說話的),儲藏蘋果,接枝和插枝,播種紫花苜蓿,干草的收獲,打禾場,打谷。還講到母牛和公牛,狗,斑鳩,鴨子,蝸牛,睡鼠和蜜蜂的喂養。很有意思。

  在“拾落穗”一節,瓦羅,這位生于公元前116年的古羅馬人鄭重地說,如果穗不多,勞力又貴,可以放牲口來吃掉它們。“總之,在這件事情上,你必須考慮是否有利可圖,不要弄得得不償失。”

  比北魏《齊民要術》還要早400年的這本農業操作手冊,可謂頗具趣味;連拾落穗這一細節都顧及到,并單獨作為一章來寫(盡管只有短短三句話)。我記得小時候,我在收獲過后的稻田間拾稻穗,這無聊的事務,令小孩子十分厭煩,卻不敢違抗大人的命令。那時要是我知道有《論農業》這么一本書,我會翻到拾落穗這一章,并把它遞到父親面前。要是父親采納這位古羅馬前輩的意見,放一群雞到田間來吃,將會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還講到籬笆。用種植的樹,矮林或荊棘,形成活籬笆。以樹為界:一塊未經圈起來的農莊的邊界,如果沿著它的四周栽上樹木作為標志,則較為穩妥。否則,“你的奴隸就要跟他們的鄰居們爭吵,而你的地界只能通過訴訟來決定了。”

  地界問題,歷來敏感,一畝三分地,農民是很在乎的——耕地,菜園,荊棘漫延,地界往往會模糊。我記得父親常常對年幼的我說,那塊地是我們家的。對,從那棵梧桐樹以南。那棵樟樹以西。

  樹是不會走路的。那些樹幾十年生在老地方,一動不動。所以以樹為界,真是好辦法。農人們可以放心:樹雖然不說話,但做事情靠譜。

  菜園子則大多用籬笆來隔斷,防雞鴨和牛羊進入。把杉木砍了,一排排頭朝下扎成籬笆,到春天竟倒長出綠枝來。

  有的籬笆邊上種牽;。紫色的牽;ㄅ逝理б,花開恣意,籬笆在整個春天都顯得很不正經,不務正業,不修邊幅,不落俗套。

  稻田間的田埂,倒是天然的地界,蜿蜒曲折地在一丘丘水田間劃清界限。但也可以做手腳:有的農人在整理田土時,揮鋤削埂,把一條小路挖得單薄如紙,完全不能行走!那路還沒有一個腳掌寬了。

  另一側的田主人,寬厚一點,就不斷地往自家一側培土。把那條田埂,重新修得寬厚樸實起來。

  一年一年,于是那條田埂就變了模樣。田埂不是樹,田埂沒有根,因此能行走。

  很多年以后,其實也沒有很多年,也就是二十來年——我回到鄉下,發現昔日惜土如金的農人把土地隨便地扔在了那里,長滿荒草。他們遠走高飛,進城打工,進廠操控機器。他們兩手油污,胸中吸飽工業的廢氣,但他們渾然不覺。

  他們回村的時候,土地和田埂已經不再重要。菜園也早已荒蕪。菜園邊上的籬芭卻郁郁蔥蔥。倒植的杉樹竟然向上長出一排排的枝條;h笆上的木芙蓉,竟然開出了一排排的花朵。

  木芙蓉的花,你見過沒有?重瓣的一種看上去頗有些像牡丹。牡丹國色天香,不是用漆畫在農人的大衣櫥上,就是繡在小媳婦的新枕頭上。

  木芙蓉的花,在盛放之前摘下來,去蕊,清炒或做湯,鮮嫩爽滑,口感極佳——我在江西宜春一家湖南菜館第一次吃到這種花。似曾相識,倍感親切。啊呀呀,這不是老家籬笆上的木芙蓉么?啊呀呀,菜園子籬笆墻上年年都開的木芙蓉呀;ㄩ_得汪洋恣意,叫人們看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木芙蓉喲。

  遠離鄉村之后,每一次與失散多年的植物久別重逢,竟然大多發生在餐桌上。這真是叫人心生羞愧。

  木芙蓉,又叫木槿,又叫旱芙蓉。為什么又叫旱芙蓉?水芙蓉是荷花,而木芙蓉,錦葵科,落葉灌木。木芙蓉可藥用。生了癰腫瘡癤,在樹根上挖取幾段根皮,搗爛敷在患處,拔膿消腫,效果很好。年少時,我十分樂意為鄉鄰們做這件事。我家有棵大木芙蓉,我因之十分自豪。

  放下《論農業》,翻開《浙江野菜100種精選圖譜》,果然看到木芙蓉。從兩千年前的農業學術書里流浪而來,不期遇見籬笆上開花的木芙蓉,最后,這樣一朵花終于落到了實處——落在了舌尖上,于是,深更半夜的我,感到心滿意足。

  寫完此篇短文一個月,在一本外國人100年前寫的書中,又遇到木芙蓉。阿綺波德·立德,一個在中國做生意的英國人的妻子,跟著丈夫在中國生活了20年,足跡遍及中國南方的通商口岸。在《穿藍色長袍的國度》中,立德夫人這樣記錄——

  “今天我終于發現了這些農民種木槿的原因。他們去掉木槿花萼,剝開花苞,取出雄蕊做一種清涼解暑的飲料。”

  1898年8月19日,一個悶熱的夏日,她在日記里寫道,“廚子今天真的給我們做了木槿湯,味道相當不錯。”

  蟲子比人更懂得一枚果子的甜

  你見過莧菜,見過桃,卻一定沒有見過莧菜桃。

  什么是莧菜桃。菜園有塊地,地里有莧菜;園里還有一棵桃,桃子落在莧菜地,就叫莧菜桃。非也。莧菜桃,是桃子的浙江地方品種。2001年2月中國林業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果樹志·桃卷》,就有莧菜桃。書上說:

  莧菜桃

  Xian cai tao

  我讀了一遍,Jian cai tao,不對,再讀一遍,還是不對。原來是丟人現眼的現,不是親眼所見的見。

  我以前一直把馬齒莧讀成馬齒見。這真是對馬齒莧的褻瀆。請馬齒莧原諒。

  所以,莧菜桃其實是有來頭的。

  不僅有來頭,樹也很大,果子也大。一顆莧菜桃,能有半斤重!

  有人說,莧菜桃,大則大,卻酸。而我說,酸則酸,卻鮮。

  要怎么比喻呢。黃桃、油桃、水蜜桃,我們經常能吃到吧,現在超市里買來,白的黃的紅的,好看是好看,可是口味真淡,像這篇短文一樣蒼白無力,沒有勁道?墒乔{菜桃,它生猛活潑,它又酸又甜。它的酸和甜裹挾在一起,分都分不開。你吃它,不是你在品嘗它的味道,而是它的味道直往你的心里鉆。

  這還不夠有說服力么。就跟質地很好的愛情一樣。不是你去經營它,而是它往你的心里鉆。也沒那么甜。不僅不那么甜,還有點兒酸——不完美是嗎,沒辦法,質地很好的愛情,就是這么邪門。

  莧菜桃,跟黃李子一樣,本來,它們都是村莊里桃和李的主流品種,土了吧唧的,流傳了多少年。

  有一天,村莊里就來了黃桃、油桃、水蜜桃、烏桃。一大幫子。說是品種好,價格高。莧菜桃不招人待見,也賣不起價,村民紛紛把樹鋸了,嫁接了黃桃、油桃、水蜜桃、烏桃。黃李子呢,也紛紛地被砍倒,嫁接了紅心李、紅殼李、烏李。村莊桃李界一下子接軌國際高大上了。而莧菜桃、黃李子,就漸漸地沒了。漸漸沒了。沒了。了。

  桃李不言。不言的,是莧菜桃和黃李子,荒蕪了。其他的桃李很喧鬧,下自成蹊。還有的水蜜桃都穿上了蕾絲邊的內褲,能不成蹊么。這要被莧菜桃看到,莧菜和桃不定要笑成什么樣子。

  莧菜桃成熟的時候,掛在樹上,特別好看。它果皮猩紅,肉質緊實,一口咬下去,桃汁流下來,那汁是血紅的,就像莧菜的汁。

  莧菜桃一成熟,畫眉第一個知道。然后是褐頭鷦鶯。紫嘯鶇、黃雀也接踵而至。它們擠在莧菜桃樹的枝頭,迫不及待地觀察哪一顆桃子最先成熟。莧菜桃的成熟,是從桃尖上開始的。一開始是粉紅,然后是鮮紅,再變成猩紅,最后變成紫紅。沿桃尖往上,顏色一層一層地暈開。

  黃雀畫眉褐頭鷦鶯朝著莧菜桃的桃尖(有點像乳頭)啄了下去。

  鳥雀是大膽的。它們比人直接。人站在樹下仰望半天,看滿樹的桃子哪一顆先紅,猶豫要不要摘一顆來嘗。這個時候,其實鳥雀早就瞅好目標下手了。

  所以人永遠比鳥要慢一步。

  人在樹下拍著大腿長嘯,鳥雀呼啦一聲驚起,紛紛暫避別處。人拿著竹籃帶著竹鉤爬上桃樹,把一顆一顆猩紅的莧菜桃(最美好的桃尖已經敞開)采下。

  吃莧菜桃,吃著吃著,就能吃出一條蟲子。

  不必驚慌。這說明這顆桃子確實是一顆鮮美的桃子。對此,你與蟲子有著同樣的看法。也絲毫不用懷疑蟲子的專業水準。它們比鳥雀更懂得一枚果子的甜。鳥雀置身在桃子之外,只啄食那一點點桃尖,而蟲子卻在桃子果肉里打通隧道,直抵核心。

  蟲子對莧菜桃的愛,是否可以算作莧菜桃美好的一部分。沿著蟲子的足跡去吃一枚莧菜桃,人會發現很多驚喜。

  吃著莧菜桃,吃出一嘴的桃色新聞:紅紅的。冷不丁地看見一只蟲子,抖甩兩下,把蟲子抖落,繼續吃。吃黃李子也能吃出蟲子。同樣的,那也會是一枚好李子。

  現在超市里的桃子,沒有一條蟲子愿意吃。我想,蟲子,真是比人更懂得自尊。

  八個瓜

  有天傍晚,我去龍潭看瀑布,路上看見八個瓜。

  龍潭,那是我外婆家所在的村子。并且,還要往峽谷里去。

  車子到開不進的地方,棄車步行。越往峽谷里走,就越清涼。龍潭,實在已經是深山了。那里如今已沒有幾個人居住,都搬出去了呢。叫做——下山脫貧。連手機的信號也沒有。只有一條河,溯源而上,慢慢地就成了溪,慢慢地成了澗,慢慢地成了瀑。

  你肯定沒有見過那樣的瀑。深山里的瀑布。未經任何雕琢的瀑布(不是景區里的瀑布)。那個瀑布,我母親叫它:太師交椅。它的形狀,分為兩層,看上去就是一把龐大的交椅。

  最奇的是,瀑布之下,并無深潭。

  那里全是青石——巨大又平坦的青石。在千百年的流水沖刷下,整個潭底就是一面光滑的石床。那水,打個比方吧,清澈得就像天上來的。

  我就在那水邊一直坐著。坐到天色漸漸地暗了。山里天色是要暗得早些。然而我仍不舍得離去。我想,這樣美好的地方,不愧叫做龍潭。

  那時我便也想著,以后來種水稻的朋友,可以帶到這里看瀑布。

  見過美景,回去時,心就閑了。一邊慢慢走著,一邊東看西看。路邊有幾株黃瓜。真的是黃瓜,黃色的,粗粗壯壯,掛在藤上,還用稻草綁定在竹桿上(并非綁定在支付寶上)?礃幼,應該是留著做種子用的。十幾二十年前,我在老家,還能見著這樣的黃瓜。但是太多年沒有見過。這瓜,一定是農人一年一年自己留著種子,才流傳下來的——非物質黃瓜遺產呢。

  以后,說不定就見不著了。

  拍了照片。以后,遇到小孩子來問,黃瓜為什么是青的。我就可以拿出這張照片,告訴他,早先,黃瓜真的是黃的。

  母親一路看草,看柴火。魚腥草,已經開出白色的小花。山上的柴火真是茂盛。母親從小就砍柴,她在龍潭上學,每天走六七里路來,走六七里路回。上到四年級,要采豬草,要砍柴,便不讀了。不過現在常用的字,她都認得,是看電視學的。

  說到砍柴,就說起山上的野果。說有一種果子,是最好吃的,卻極少見,叫做“牛卵訓子”。這是土話。翻譯過來就是“牛睪丸”。我父親也說,那果子,真是好吃,就跟蜜一樣,然而也真是難得,一年都難得碰到一回。

  大山上的野果,多了去了,野草莓,野山楂,野茶泡,野蘋果,野桃子,野葡萄,各式各樣都有,但最好吃的——牛卵訓子,我砍了那么些年的柴,卻從來就沒有見過。

  我們正走著路,說著話呢,一抬頭,啊,就什么樹的枝頭,掛著一串野果。青青的,像芒果一樣。這是什么呢,居然就是牛卵訓子。

  我真是要感激大山對于我的好意。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那天臨時起意去看的瀑布;就這么著,掛在頭頂上,讓我走路遇上了。想起來,這龍潭里是不是有神仙。

  于是乎,又拍了照片。還是青的,沒有成熟。走了。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走出去數十步,還是不甘。心說,遇見不容易,既然碰到了,不如采回去栽種怎么樣。

  于是,七手八腳地爬上山,撥開荊叢,解了藤條,尋它的根。尋到那株根,再把它從泥中拔出來。攀在灌木叢上的藤條,糾纏頗深,大約二十分鐘后,方才把它解了下來。也把那藤根,從土里弄出來了。

  四五米長的藤。藤上結了八個瓜。三加二加三的陣容。

  回到家,在屋后半坡,用四根竹子草草搭了一個架,把藤根種了,讓藤條攀在架子上。晚上,我上網搜索資料,想了解這野果的信息,竟也無從下手。我只知土名字“牛卵訓子”,不知其學名,令人撓頭。

  后來不知怎么的,居然查到了,叫“三葉木通”。葉子是三葉復出。果子成熟時裂開,里面和香蕉差不多?谖妒翘鸬桨l膩。半夜端著電腦去給父親看它的圖片,父親說,對了,就是這個樣子。

  好,三葉木通。我計劃著,把這三葉木通培植起來,扦插繁殖,栽個幾十株上百株,然后再移栽到一座座山上去。溪澗邊上一株。懸崖底下一株。瀑布潭邊一株。絕情谷里一株。這樣,樵夫,牧童,俠客,以及云游的道士,路過之時,都可以有驚喜給他。

  只是——樵夫,牧童,俠客,以及云游的道士,不知道現還有沒有。

  至于眼下,我就等著,等八個瓜在九月秋風里成熟。

  地耳

  昨晚,我七點多就睡了。今晨七點起來,眼前萬物就像洗過一遍。

  果然,是下過了一陣雨。

  我在雨后的林子邊上,遇到了地耳。

  地耳在草地上一聲不響。它只負責聆聽。

  地耳聽的是,草莖哇啦哇啦生長的聲音。烏云噼哩啪啦路過的聲音。樹葉在風里呼呼生氣的聲音。竹筍頂翻石塊后揚眉吐氣的聲音。以及,松鼠在枝頭呼朋喚友的聲音。畫眉拍打翅膀抖露水珠的聲音。毛毛蟲爬行弄癢樹枝的聲音。月季花拒絕一只蜜蜂時羞澀的聲音。

  地耳聽多了這些秘密,它也沉默不語。頂多,像一個生悶氣的人那樣膨脹起來。草地上,雨后的秘密特別多。

  我就把這些秘密,連同地耳一起拾到臉盆里。

  當我拾了一會兒地耳,我就抬頭望望天,看白的云在青天上走;我也聽聽林子里的聲音,聽松鼠和畫眉在枝頭穿行;有時,我也看看花,野百合和金銀花在林子邊上無聊地開。

  我想起前兩天讀木心的《文學回憶錄》,木心說,為人之道,第一念,就是明白人是要死的。木心還說,時時刻刻要快樂。要看到一切快樂的事物:你到鄉村,風在吹,水在流,那是快樂。

  我想到這樣一句話,于是看我周圍,發現風在吹,水在流,鳥在飛,地耳在長,因此都是快樂。

  我把聽多了秘密的地耳拾起來,扔進臉盆,就像把秘密和秘密拾掇到一起。許許多多的地耳趴在臉盆里,就像幾百個耳朵湊在一起。

  現在,它們匿名發表意見,交換彼此的見解。

  地耳滑膩膩的,帶著水的特質,以及清晨的特質。它們還抓住沙礫,以及細碎的枯草不放?墒菦]有關系,它們擠在一起,竊竊地歡喜。悉悉索索,悉悉索索,有時,還會忍不住笑得全身發抖。

  我把小半盆地耳捧回去,接一臉盆的溪水。溪水是從山上下來的。以前用竹筧引水,一根竹筧接另一根竹筧,另一根竹筧又接另一根竹筧。這樣,才把水傳遞過來,F在,沒有竹筧了,自來水管把水引過來,帶了些強迫的意思。也沒有問過,水是不是愿意這樣。

  我把地耳漂在水里。地耳慢慢地舒展,就把緊緊抓住的沙礫,以及枯草,放開了。人緊張的時候,也會緊緊抓住什么東西?墒蔷o緊抓住什么東西的時候,人,往往并不是他自己。

  地耳一遍一遍地過水,慢慢地,就放開沙礫,放開枯草,也放開了秘密。地耳就還原成了真正的地耳。墨綠色的地耳,漂在水中,就像一頂一頂墨綠色的水母。

  地耳下鍋時,幾乎不用怎樣地炒它。肉油,蒜茸,加幾粒雪菜,旺火上隨便地顛一顛鍋,再放點水,就好了。再放點醋吧,不過,這就看個人口味了。我倒更愿意多放點兒水。我喜歡看地耳在水里時,悠然自得的樣子。譬如莼菜。地耳和莼菜一樣喜水。干巴巴的,怎么會好看。

  地耳,有的人叫它地踏菜。這不礙事。我老家村人還叫它地皮菇。陜西渭南,有地軟包子,頗有盛名。地軟,也是說的地耳——地耳包子我沒有吃過,有機會去渭南,定要嘗一嘗。

  槐花與小娘兒腳

  本來是想寫一寫槐花的,結果卻想起木麻黃。

  木麻黃,看起來就像松樹一樣。那葉子披頭散發,跟松針簡直很像?墒菗f與松樹是完全不同的樹種。六月上旬,去到玉環縣的大鹿島,那個島上遍種木麻黃樹。

  我買過一本書,毛姆的短篇小說集《木麻黃樹》。雖然不知道為什么,終究沒有讀下去,但是上了大鹿島,一聽說那些樹就是木麻黃,馬上就想起了毛姆的那本小說來;貋砗笳伊苏,卻沒有找到。

  木麻黃樹有麻黃堿,據說搖頭丸的成分也有它。

  不說木麻黃了,還是說槐花吧。暮春時候到燕子河去,山道中依稀能見到一晃而過的槐花;被ㄒ淮淮,像白色葡萄,很小清新地掛在枝頭。后來離開燕子河的路上,大雨剛過,山色如洗,我們就在半山腰上停車逗留。云朵歇在山邊,仿佛觸手可及。我在地上撿到斷了的一枝槐花。濕漉漉的,每朵花就像一只白色小蝴蝶,那么多白色小蝴蝶擠在一起,真是美極了。忍不住拍了兩張照片。

  我知道槐花可以吃,卻沒有吃過。只吃過槐花蜜;被塾谢被ㄏ。不過現在超市買的蜂蜜,槐花蜜也好,百花蜜也好,都總是無法讓人安心。我有同事是北方人,看見我拍的槐花照片,就說這種花很好吃,清甜,可以做槐花面湯,也可以蒸起來吃。這槐花在他老家可多了,他以前在家,經常吃。

  有一天在微信的朋友圈里,看到有人發了一道還沒下鍋的菜。是黃色的花,很像槐花。我以為是黃色槐花。去問,卻不是。說是雞蛋花,因為用來炒雞蛋最鮮美了。也有人叫它小娘兒腳。那花兒還沒有開。還別說,花蕾的樣子,真像小娘兒腳。

  小娘兒腳,其實是錦雞兒,跟槐花又完全不同。它屬于豆科,落葉灌木。錦雞兒的別名很多,什么:陽雀花,黃雀花——哎呀,這樣一說,又真的像,花兒盛開時,形狀像展翅的小鳥。

  錦雞兒也是四月里開花;ü嵌鋬嚎梢灾苯幽脕沓。拿一枚放入口中嚼,甜絲絲的味道,還有一股子的清香。我有一次路過西湖邊的公園,看見錦雞兒的花,就摘了一枚嘗嘗。

  錦雞兒炒雞蛋,與槐花炒雞蛋一樣,都是把雞蛋打散之后,倒入錦雞兒或槐花,攪拌,再入鍋炒。只需加一點鹽,即可起鍋。這簡簡單單的做法,保留了花朵的甜甘之味。我總覺得,槐花也好,錦雞兒也好,紫藤花也好,最好的吃法,也就是最簡單的做法。大道至簡,大味至簡。大味,也就是真味。

  譬如說,吃苦瓜,有的人千方百計,要把苦味去除。我心想,這是何苦呢。如果不喜歡苦瓜,那就去吃甜瓜好了?喙显僭趺凑垓v,也不能變成甜瓜的。

  汪曾祺寫過一篇文章,《槐花》,也是簡簡單單的,有味道。但它寫的不是槐花,是寫那追逐槐花的一家養蜂人。

  但我為什么會想到木麻黃樹呢,奇怪。

  絲瓜殼的綠

  絲瓜的綠是翠綠。絲瓜葉的綠是深綠。大雨中一架絲瓜,葉與絲瓜都是水靈綠。

  絲瓜刨了殼,便顯出青白質地,柔軟,滑膩。用來敷面膜,效果一定比黃瓜好。黃瓜說起來黃,其實是青,令人生疑。而且,黃瓜疑竇叢生,粉刺暴起,年輕態的青春痘,擠掉還會冒出來。

  絲瓜修長,比修女還長。絲瓜殼的長,像蘸足筆墨的綿長一筆,且還是綠色的。

  一道一道長長的筆墨,堆集起來,像柔軟又年少的愛情。

  絲瓜的殼很美,丟棄了真可惜。

  小時候,我外公會把絲瓜殼切碎,用雪菜炒起來吃。下酒,或配白粥。我嘗過,口感粗糙,跟梨的皮差不多。說不上有多么好。大概外公純是出于惜物。

  絲瓜的殼若是可以吃,則苦瓜的殼自然可以吃。然而苦瓜沒有殼。西瓜有殼。西瓜的殼暴腌一下,炒起來酸甜爽口,很好吃。

  老南瓜的殼,咬不動。

  誰要敢吃菠羅殼,那算厲害。

  這樣說下去就沒邊兒了:香蕉的殼,荔枝的殼,榴蓮的殼,板栗的殼,都沒有人敢吃。

  但是柚子皮能吃。削去外層冒油的亮皮,留下白色的厚層,浸水,捏一遍,擠干水分,又換水浸。如是者三,浸上一日一夜,再切丁,加六月鮮豆瓣醬,及紅椒丁炒起來,很好吃。不苦。

  切絲瓜,可以顯擺刀功。去皮后,徑直劃一刀,剖成兩瓣。刀面與絲瓜頭一磕,算接上頭,然后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一根絲瓜切完,細薄,齊整。

  啊,絲瓜炒什么都好吃。單炒。炒西紅柿。炒豆腐。炒泥鰍。炒雞蛋。炒肉片。都好吃。但是一定要用菜油來炒,香。

  炒絲瓜的絕竅在哪里?

  ——千萬不要太早加水。一直炒,一直炒,炒到絲瓜本身的汁水出來,炒到絲瓜軟成了一攤水。

  一攤水,不是一灘水。我曾經一直用錯這個字,后來才知道,應該是一攤水。謝謝絲瓜,讓我有機會,在這里復習一次。

  所以,不要太早加水。如果實在熬不住,就等到要起鍋了,再加。一點點就夠了。

  絲瓜老了以后,就很滄桑。

  老的絲瓜不再修長,不再苗條。身體臃腫膨大,綠的殼變黃,變硬。最后掛在墻上風干,成了絲瓜絡。

  絲瓜絡里面,悉悉索索,悉悉索索,裝滿了絲瓜種子。

  裝著種子的絲瓜絡,掛在墻上,起風的時候,就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綠。

  霜后桑

  一月一日在鄉下。鄉下陽光清亮。天未明有雞啼,于是又睡一場。上午推窗見白霜遍野。無風,樹木都如畫上一樣默不作聲。這時清亮的陽光從栗樹枝頭落下,我在屋外籬笆邊坐著,暖意融融。讀一本書,是周作人的《藥味集》。

  薄薄的小書,適宜閑讀。母親攤曬了兩匾樹葉,灰黑的,已經干了,我也看不出那是什么。我就坐在那里繼續讀書。周作人在這個集子里,有一篇《野草的俗名》,引起我的興趣。文中寫到幾樣野草,和我家鄉的相近。有一種“官司草”,孩子們拿來斗草,斷了的人就算輸。這種斗草游戲,有如打官司,是雙方力量的角逐。在日本,也有同樣的玩法,而孩子們稱那種草是“相撲草”。

  手邊一缸茶,是母親自匾中取了兩片樹葉泡的。茶水漾著白霧,熱乎乎地喝下,有著甘洌的口感。母親說,這是桑葉茶,你喝喝看。你不是說嗓子不適嗎,這桑葉泡水喝很好。

  村莊中原有大片桑田。往年養蠶的人多。桑田對孩子們最大的好處,是桑葚成熟時可以鉆入桑林,吃到不想吃再出來。后來那些桑樹大部分砍掉了,這不意外,無非是養蠶效益不好。村莊田野中還大規模地種植過白菊花,小雛菊一樣的白菊花。它開花的時候,采摘后熏蒸的時候,全村都飄蕩著白菊特有的清苦的香氣。然而那一年,大家花費很多力氣種植、采摘、熏蒸、攤曬,做好的白菊花卻無人收購,最后倒掉了。房前屋后和溝渠邊上,一地一地白菊花。

  我也采過桑葉。幫養蠶大戶采桑,一筐桑葉五分錢,還是一毛,忘了,拿到一點零錢,可以到代銷店里換糖吃。

  古詩里經?梢砸姷讲缮5木渥,最有名的,是一個叫羅敷的采桑女。她可實在是美女啊,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我要是遇見她,也會一頭撞上電線桿的吧。然而這樣美麗的采桑女,也只會在文人筆下,在詩句當中出現。若去真正的桑田中尋找,怕是找不到的,直到滄海桑田也不行。

  我有一位四川的朋友,姓桑。這姓有詩意。

  鄉下這幾天很寒冷,萬物經霜一打,就蔫了,枯了。絲瓜的藤,葡萄的藤,都瘦成了國畫里的枯筆。地里的白蘿卜,未及時采回,露出地面的一截就凍成冰碴,太陽一照又化解,這半截蘿卜就熟了,不堪吃。地下的半截,倒還可以收回來。青菜卻不一樣,經霜的“高梗白”,是愈加地甜了。

  桑樹還有一些,霜后的桑葉在枝頭掛著,手一碰簌簌作響。母親采了回來,井水里清洗干凈,就放在竹匾上晾曬。我把這一杯桑葉茶水喝完,再泡,再喝完,再泡,一本小書卻還沒有讀完。

  霜后的桑葉是好東西,泡水喝,清熱止咳。枇杷葉也是好的,我小時候喝過。

  菜心而已

  屋左有竹籬小菜園。從菜園到我家大門是二十四步,到廚房則是三十三步。小園邊上桂樹一棵,小園內菜地六畦。計有:青菜三畦,蘿卜一畦,蔥與蒜一畦,香菜及我們叫“公耶”的大葉青菜若干株。

  青菜是上海青,我們叫“烏冬菜”——正在抽薹。近日大魚大肉,大家都想吃青菜。母親每頓去掐十來株菜心。從廚房走到小菜園,三十三步,母親掐了菜心,再走二十步,用井水洗凈,回到廚房切菜,下鍋,烹炒,起鍋,也不過十余分鐘的事。新鮮極了——用紹興話說,這是“放血菜”。

  放血菜,起先我們聽不懂,秦江講了幾遍,我們還以為是“放雪菜”。炒青菜放雪菜,這是什么吃法,沒聽說過。后來才知道是放血菜,F摘現吃的意思。幾等同于我們說的“殺豬菜”,然而又有不同:殺豬菜是豬剛殺時,取些熱乎的豬肉與豬血下鍋現燒;放血菜呢,更多只是一種譬喻。剛掐的青菜,剛挖的竹筍,剛釣的魚;傍林鮮,傍江鮮,傍地鮮;剛釣的魚,還在甩頭擺尾,剛挖的筍,仍在奮力冒尖,剛掐的青菜,還在光合作用,這就取了來,燒起來就吃,吃的是第一手新鮮——“放血菜”。

  頭茬上海青的菜心,粗壯稚嫩,脆生生的。一掐即斷,一煮即爛,吃起來甘甜糯軟。紹興人秦江卻說喜食老的菜心。不僅菜心,連筍頭也是喜歡老的,嚼著嚼著留一嘴的渣子,說這樣老的筍頭和菜心都有嚼勁。近日在讀周作人的文章,鐘叔河選編的《知堂談吃》,周作人亦是紹興人。紹興人愛嚼霉莧菜梗,也是老的,嚼著嚼著也是一嘴的渣子。山里挖的冬筍,不能久放,日子一久,原先嫩生生的筍子也變老了,一棵筍有半棵老成剛硬的筍根。這要在我們老家,指尖一掐覺得太硬,就把下半截子筍根都切去,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筍尖。紹興人卻喜歡那老成的筍根,斬成大塊,煨熟,有滋有味地嚼之(嚼時表情莊嚴,兩腮鼓突,雙側咀嚼肌得到充分的鍛煉)。

  菜心吃了一茬,又出一茬。到了清明,園子里各樣的菜都要換花樣。清明豆、茄子、豇豆、辣椒、絲瓜、菜豆、西紅柿、黃瓜、南瓜、冬瓜、番薯、雍菜,清明前后,都可以下種了。那時父親要好好地忙幾日。到了夏天,菜園里那就相當鬧猛,絲瓜苦瓜爬滿竹籬,豇豆開著紫色的花,紅的青的西紅柿,紅的青的辣椒,都在綠色的枝葉間垂掛著。

  吃菜心的好時節就是冬季。時節一過,菜心就老。都市菜場里常有一種菜心在售賣,精巴干瘦,筋頭筋腦,我是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正月初三去山里接外婆。路上見到一丘兩丘油菜田,油菜已然開花。油菜心也是可以炒起來吃的,感覺油菜心要稍稍的清苦一些。我們這里吃油菜心的就不大常見,因為我們有大把的青菜心可以吃。

  外婆家是處在山腰上,一道山澗旁,棄路步行,往竹林深處行數百米,有水聲嘩然。外婆家大門正對三面青山、一片毛竹,白色山嵐在山尖上行走,沒有風,卻有云涌。外婆今年九十有三,顏色清爽,不看電視,不玩手機,不上微信搶紅包,家中唯有兩樣電器,一盞電燈泡,一只電飯煲。有子女六七,孫輩數十,仍喜一人在山里獨居。

  問喜吃什么菜,豆腐、菜心而已。

  堂前看梨花

  晨起刷微信,看到一條“隔夜陳”。

  “想起就叫人感到難過的事情:年輕時發下的愿,年輕時賭下的咒,年輕時喜歡過的人。”

  深夜朋友圈,如深夜食堂,可以照見人生——這一段消息,在黑咕隆咚深夜看,與在曦陽明媚清晨看,效果絕然不同。

  上午見廚房水槽中,清水候養著一二十顆大田螺。

  說是要做釀田螺。

  釀田螺是廣東菜,做起來費工夫,吃起來卻如老虎吃蝦米。把螺肉挑出,與豬肉、香菇等斫碎拌勻,重新入殼蒸之或煨之,拖湯帶水,鮮美異常。

  清明要干什么,除掃墓之外,還要蕩秋千,放風箏,吃青團,看花,吃螺螄。螺螄是螺螄,田螺是田螺,不一樣的?椿,可看紫云英,阿拉伯婆婆納。周作人寫越地風俗,清明上墳的船頭篷窗下,總露出些紫云英和杜鵑的花束來,很有畫面感。杜鵑在浙西山區,是要抬頭看的,漫山遍野里,杜鵑花漫不經心地開著,又紅得招搖?椿,還可看梨花。于青黛的屋角,伸出一株梨樹,那一樹梨花白,頓時明亮了整個村莊。在我看來,梨花是遠比櫻花要好看,梨花,怎么說呢,美得厚重一些,沉穩一些。堂前看梨花,灶下起炊煙,梨花白,那是俗世的美。

  還可以想念梨子的味道。

  青團,好像清明時節各地的人都要做起來吃。車前子寫蘇州的風物,說到青團,顏色青碧,是用麥汁和面制成,豆沙脂油餡。這是蘇州人的吃法。周作人寫故鄉的食物與野菜,說到黃花麥果,應該也是青團,用的卻是鼠曲草來和面。

  鼠曲草,“系菊科植物,葉小微圓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黃色,簇生梢頭。春天采嫩葉,搗爛去汁,和粉作糕,稱黃花麥果糕。小孩們有歌贊美之云:黃花麥果韌結結,關得大門自要吃,半塊拿弗出,一塊自要吃。”

  我到臺灣,在九份老街上吃到阿蘭草仔粿。草仔粿是閩南話的叫法,我打聽過,它也是攙入鼠曲草,遂有青草之色。這種鼠曲草身上有白色的細絨毛,浙西老家泥地里,屋前屋后都有,只是我沒有吃過。我們做的青團,系用青艾葉制成。

  我寫過《艾香如故》,對做清明果的過程說得詳細,現摘錄一節:

  “將新鮮的野艾從田野里采來,用石灰水浸泡。洗凈后,和粳米一起搗爛磨漿;漿又下鍋用慢火煮,水分揮發,越煮越稠,顏色也越煮越好看,變成純粹的青;漸漸的,鍋里就有了艾團;要不停翻動、搗開、攪勻,為防粘鍋,在翻動的同時用一塊豬皮在熱鍋上擦出油來……艾團熟透時,起鍋,便用它直接包了餡兒來吃。有包成餃狀的,用印花的木模子壓成圓餅狀的也有。顏色是鮮綠的。包在艾果里的菜餡,多是用新出的竹筍、肉丁、雪菜、冬菜等炒熟了,包好時熱乎乎的直接可食,辣得很,我吃得頭上直冒汗。”

  清明果,形狀有些像大型的餃子,褶子如花邊。我捏不出來。

  清明果也就是青團,放冷了也好吃。吃冷食的日子,是寒食節,是在清明的前一日,或二日。這一日禁煙火,只吃冷食。

  現在,寒食已經沒有節了,與清明混在一處。但是古詩句里仍常有。蘇軾當年被貶黃州,過了第三個寒食節,寫了《寒食帖》,現被收藏在臺北故宮博物院。

  明人王思任,寫過一首詩,是與寒食有關,更與我家鄉常山有關。詩曰:

  石壁衢江狹,春沙夜雨連。溪行如策馬,陸處或牽船。

  云碓灘中雪,人家柚外煙。故鄉寒食近,啼斷杜鵑天。

  這首詩,書家常寫,有一次本地書家寫好,裱好,送到家里,我卻覺得掛哪里都不舒服。啼斷杜鵑天,這調子,嘖嘖。人家說,早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杜鵑就是子規,它一聲聲叫著,子歸,子歸,而你卻不歸,這真是一樁想起就叫人感到難過的事情。

  清明吃螺螄,也是我們常有。汪曾祺老家江蘇高郵,他說他們老家清明也吃螺螄,謂可以明目。有趣的是,“孩子吃了螺螄,用小竹弓把螺螄殼射到屋頂上,喀拉喀拉地響。夏天‘檢漏’,瓦匠總要掃下好些螺螄殼。”

  我們吃螺螄,不把螺螄弄到屋頂瓦背上。許多人只在屋角倒著。但是那滿地的螺螄殼,久也不爛,我見到也不免覺得有些落寞,恍忽有滄海桑田之感呀。

  只好拿只板凳坐了。抬頭,還是看梨花。

  這個時候,若想起年輕時發過的愿,賭下的咒,喜歡過的人,也就風清氣朗。沒有什么比這更好的了。

  稻花

  你見過水稻的花嗎?

  是白的。

  那么細小的花,低調地開著。沒有香,也沒有華美的衣裳。少年在田邊行走,吸引他的永遠是鳴蟬、青蛙與飛鳥,他一定不會注意到稻花。一年年在村莊里長大,他也說不清稻花是怎么樣的。

  8月23日。

  中午。34℃。

  我在水稻田里看稻花開。

  稻花是悄悄開的,除了風,它誰也沒告訴。

  一株稻穗,大約開200—300朵稻花。一朵稻花會形成一粒稻谷。稻花沒有花瓣,也很難看到雄蕊雌蕊,它們由稻花的內外穎保護。

  稻花很細小。我用相機拍下來,在顯示屏上放大了看,發現每一朵稻花有一根纖長的花柄,花形是一管倒掛的瘦長的高腳杯,比現實中能見到的最瘦長的高腳杯更瘦長一些。

  在光線的作用下,稻花呈現出晶瑩剔透的質感。

  風起的時候,整片稻田的稻禾,開始以同一種節律搖擺。

  就像球場上的人群,向著同一個方向,一個挨一個地擺動,試圖模擬潮水或海浪。

  廣場舞這種東西,明顯是水稻們做得更好。

  村莊最大的廣場已經被水稻們占領。音樂是風。但這種音樂并不產生噪音。音樂無聲地響起,水稻們用葉子的摩擦相互傳遞信息。正好年華的稻花,在這一刻幸福地顫栗起來。無數比花朵更細小的花粉,像一陣煙,在密密匝匝的稻禾與稻禾之間穿行,就像我們在人群與人群之間穿行,它們彼此尋覓,就像我們尋覓彼此。

  這是水稻們的愛情。

  我在百度上查到——

  “稻在自體授粉時,雄蕊上的花藥會破裂,花粉相當細小,會隨風力,稻的搖擺,落到隔壁雌粉上頭。與雌粉子房中的胚珠結合,發育而成胚芽。”

  “在開花時穗部氣溫28℃—32℃,相對濕度70—85%,晝夜溫差達8—9℃,光照充足條件下,利于水稻授粉結實。”

  稻花從開放到關閉,也就1個多小時。

  稻花香里說豐年。稻花真的有香嗎?我狠狠地嗅,也是沒有聞到。

  但是我看見風起時,花粉以煙的形態在株群之間穿行。那煙是土黃色或絳紫色的。也有可能是青色或白色的,因為它們實在太輕也太快了,就像青春,輕快得讓人無法真正看清。

  黃昏

  如果要準確地向你描述那個黃昏,那會很困難。

  很多時候美是寂靜的。它難以被傳達,也難以被描述。它是一個人所有的感官都被打開時的整體感受,它本身有顏色、質感、氣息、味道、聲音、方位甚至壓力、頻率,并且它包含了記憶、想象、幻覺、情緒的參與,以及其它各種各樣的生命在同一刻加入,使得那一刻成為極其隱秘的私人體驗。

  那是8月23日的黃昏。

  如果一定要加上定語的話,我可以說:那是水稻田邊的、一個金色的黃昏。

  那一天是處暑。我在中午拍攝了美麗的稻花。然后我在那個下午美美地睡了一覺。女兒和妻子去山邊小溪里拾青螄。在家里坐到太陽西斜的時候,我又帶上相機去田邊轉一轉。這時我發現稻田的景色呈現出一種令人沉醉的氛圍。不過,如果非要描述那個氛圍的話,這段話將會繁冗得令你讀不下去。所以我盡量挑緊要的說一說。

  例如這樣——

  一萬枚珍珠在稻葉尖上閃亮

  這樣一句話,以修辭學的角度來看,是夸張。實際上我一點也不夸張。只會縮小。因為稻葉尖上遠遠不止一萬枚珍珠。它們細小、閃亮又驕傲地掛在葉尖上,圓滾滾的。好像就在一眨眼,它們就冒出來了。我甚至來不及看清它們是怎么爬上葉尖的。水稻的葉片挺立著,非常陡峭,而露珠們在太陽落山之前呼啦一下就冒了出來。

  我輕輕地走動,輕輕地按快門,生怕把露水驚落下來。

  再例如這樣——

  二十種昆蟲在低聲吟唱

  這樣一句話,看起來也像是一種比喻。因為昆蟲不會吟唱,它們只會發出聲音——發出一種比音樂更動聽的聲音。象聲字一定是不夠用的。哪怕再多十倍的象聲字,我也仍然沒有辦法把那些聲音寫在這里。當然我用手機上的錄音程序錄了一小段,但是至少有十六種聲音在重放時消失了。

  又例如這樣——

  每一種昆蟲都以最舒服的姿態出現

  顯然這句話是有毛病的。我不是昆蟲,我怎么知道那些昆蟲是不是舒服。它們有的趴在曲線婀娜的葉尖上(讓我想起“乳溝滑翔者”,那是一款首飾的名字)。有的吊在細若游絲的網上(有沒有WIFI信號)。有的正擁抱著一枝葉片,含情脈脈,相看兩不厭(Hi,請問你叫什么名字)。有的把自己偽裝成植物的顏色,冷眼旁觀,或掩耳盜鈴(我為你感到害臊)。還有的,嗯,看起來很無聊,我真的不知道它在干什么。

  還有一大群鳥在天空飛來飛去。兩只鳥站在電線上一動不動。不過,不管是鳥還是昆蟲,我都相信它們是很放松的。它們呈現了各自生命中最舒展和自然的一種狀態。它們都很慢?雌饋頉]有戰爭,也沒有殺戮。敵人與獵物相安無事。至少表面上看來是這樣。

  于是,這才有了這么一個寧靜的黃昏。

  太陽漸漸地落山。田野暗下來。青黛色的炊煙在村莊里飄起。

  細小的稻花悄悄地閉合。

  稻葉尖上的露珠愈加地碩大了。

  它們顫顫巍巍,搖搖欲墜。但就是不墜。

  女兒早已從小溪邊回來,她站在田邊喚我,說奶奶已把飯燒熟,快回家吃飯。

  于是我收了工具。在田埂上走過,及膝高的草葉上的露水紛紛尖叫著撲到我的褲腿上。沿途都是蟲聲。我牽起女兒的手慢慢走回家。

  無花果

  稻谷是在鳥叫聲里成熟起來的:布谷叫一聲,稻谷黃一點兒。畫眉叫一聲,稻谷又黃一點兒。紫嘯鶇、黃雀、褐頭鷦鶯叫了一聲又一聲,稻谷黃得手忙腳亂。秋分一過,田里悄無聲息就黃了個遍。鳥叫是因為天涼了,愁吃愁喝。谷子一黃,鳥不愁吃喝,仍然叫,是因為高興壞了,呼朋喚友。

  無花果和板栗是在松鼠尾巴扇動的風里成熟起來的。父親在屋后園子里栽了兩棵無花果樹,樹上結了四五十只果,大多又青又小。在四五十只果子中,有一只兩只率先成熟,父親每天都推門去園子里看。今天看,還沒紅。明天看,還沒紅。后天看,紅了,可是已經被松鼠捷足先登,吃了大半。松鼠的大尾巴像一把火箭推進器,把松鼠從這個枝頭穩穩推到另一個枝頭,而不會落下。松鼠的行動曲線符合數學規律:弧度小,平而滑,是正弦還是余弦,我不清楚。尾巴大身子小——父親推門而出,看見無花果樹上一只松鼠正急速遁去,背影靈動——他只能看見松鼠的尾巴,看不見身子。至于高高的板栗樹上,松鼠向鳥兒學習飛翔,一陣風來,板栗從殼中脫落,啪啪掉到林間,這聲音嚇到鳥兒與松鼠,烏鶇呼啦一聲從葉間飛出,二點鐘方向直線前進。松鼠悄無聲息從枝頭躍出,推進器加速,使其五點鐘方向推出,幾秒鐘后動力缺失,松鼠以余弦——多余的弦音:被風吹散的姿態,掉下來,掉下來,落地后抖動尾巴,又飛快地竄到另一棵樹上,眨眼之間就消失在樹葉之間。

  吃枇杷不吐葡萄皮

  白墻灰瓦矮墻頭,不時見到一株枇杷樹,舉了點點金黃,伸到墻外來,勾引人的口津。然而巷子清凈,并沒有人偷擷之。

  是在蘇州。我觀察一下,這樣的枇杷樹,在蘇州的巷子里,如同一個產品名那樣,果然多。大家也就習見。

  我沒見過哪個城市,有蘇州這樣厚愛枇杷樹的。你在蘇州隨便一走,拐彎抹角,就能看見一株枇杷樹。

  到蘇州是參加一個讀書班,那日下午回了飯店,躲在房間寫稿。待到晚了出去吃飯。走到柳巷,就見到這樣的日常一幕:門洞前,老小在一起,吃剛摘下的枇杷。

  盛枇杷的,是一只竹匾。

  柳巷,無柳。有枇杷。矮墻頭內是一個小區,一株枇杷枝葉伸到二樓那么高。

  蘇州回杭的高鐵上,看到窗外掠過:麥子黃;油菜黃;枇杷黃;杏子梅子一起黃。

  五月很黃。人們手挎竹籃,籃子里盛滿帶柄的枇杷,一籃子的黃。杭州城北,塘棲枇杷很有名,大家爭涌采之。塘棲,一座運河邊的古鎮,有水有橋。

  塘棲的枇杷也有許多品種,枇杷農挑著一筐一筐的枇杷在路邊售賣;騿,這是什么,則答:

  這是軟條白沙。

  這是大紅袍。

  這是夾腳。

  這是楊墩。

  這是寶珠。

  枇杷有紅的,有黃的,也有白的。白的最甜,名曰白沙,皮外有芝麻樣的斑點,果質厚軟,汁多肉甜,人多貴之。

  兩天前,我人尚在蘇州,在塘棲下鄉插過隊的潘家二姐就給我打電話,邀我周末同去采枇杷。我說去不了。第三日,居然又接到她的電話,說是枇杷已經采好,送到城中,約我去取。

  只好囑弟去取。

  等我回到家中,一籃枇杷黃的白的,已然在桌上候著。

  桌上還有黃杏子六七顆,如毛桃一般大小。杏子皮外有一層細密絨毛,使顏色具有亞光效果。咬一口,卻酸,酸極了啊。枇杷極甜。

  十來日前,荔枝也已新新鮮鮮地上市。有口福了。日啖荔枝三百顆,東坡生了一嘴泡,荔枝這東西,上火。我前幾日一氣吃十顆鮮荔枝,口腔粘膜遂有潰瘍。帶一嘴泡去南京與蘇州,所幸兩地飲食都不辣,不足畏也,也就沒吃什么苦頭。

  要是帶一嘴泡去川贛湘貴,絕對讓人記憶深刻。一是面對美食無法下箸,二是淺嘗輒止對菜流淚,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足以讓這一趟旅程黯然失色,悔不堪言。

  在蘇州,去一座島,太湖三山島。島上有許多枇杷樹。坐觀光車繞島環游,見一株株枇杷樹上掛滿金果,整樹卻籠罩于大網之下。我揣度,這不是防別的,只防松鼠與鳥雀。

  果然。島民說,鳥雀最精,一樹枇杷無數果,鳥雀們總能看中最先熟透的那一批。這顆啄幾口,那顆啄幾口,糟蹋良多,實在太任性了。而我們,與鳥雀爭食,樹下吃到那枇杷,果然滋味鮮甜。

  好的枇杷與壞的枇杷,味道真有天壤之別。哪怕大如乒乓,皮相光鮮,但是滋味寡淡,既不酸又不甜,就是壞枇杷,棄之毫不足惜。好枇杷如何。好枇杷不一定要漂亮,果子哪怕小一些,皮上哪怕斑點多一些,核子哪怕大一些,都沒有關系,只需——有味。

  味,是枇杷的力道。

  有味,是枇杷的立身之本。

  無味的枇杷,與黃瓜有什么分別。

  枇杷潤肺,生津,祛痰,清熱。大啖枇杷,有一嘴潰瘍而不自知。隔兩日,居然好了。

  枇杷入畫。

  虛谷畫有枇杷立軸,一叢枇杷枝干直挺,枝與葉與果,都是朝上生長,頂天立地。畫面不雜他物,一派崢嶸之氣。

  現實中,我是沒有見過這樣生長的枇杷。此畫系虛谷晚年最后的作品之一,畫意筆墨俱入老境,孤峭而冷峻。

  吳昌碩畫枇杷,題款上寫:五月天熱換葛衣,家家盧橘黃且肥,鳥疑金彈不敢啄,忍饑向東林間飛。

  這樣的句子很有意味。我見過許多畫枇杷的作品,都題著這幾句詩。

  吳昌碩的墓,是在杭州市郊超山,距塘棲鎮亦不過數公里。超山梅花大開之時,我去觀梅,于香雪海中在吳大師墓前站了一會兒。

  枇杷入畫,葉與果實相得益彰。人人都知枇杷好吃,不知枇杷葉的好處。我記得小時偶有咳嗽,母親從屋側枇杷樹上采幾張枇杷老葉,洗凈煎水,服之有奇效。

  好久不動筆墨,我看見一籃枇杷在桌上,也動了心思,是想畫一畫的。然而,還是吃枇杷比較過癮。遂罷。

  吃枇杷時,想起舊時在老家,一筐枇杷摘了來,邊吃,邊吐核。烏亮的枇杷核子骨碌碌能滾很遠。幾只毛茸茸的小雞,在地上追逐枇杷核,也跟烏亮的核子一樣滾來滾去。

  晚明散文大家震川先生,有文《項脊軒志》,最后一句話:“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讀之憂傷,過多年而不忘。震川先生昆山人也。不知枇杷樹仍在否。

  桑葚

  須得蹲在桑樹底下。假裝自己是一個孩子,或假裝自己是一只鴨子。小心地隱身于濃稠的桑葉之中,同時注意調整呼吸的頻率與幅度,使之盡量悠長。

  如此,你才能發現一顆又一顆紫黑的桑葚。

  這樣和你說吧,當你覺得自己重新是一個孩子了,或者居然是一只鴨子了,桑葚才會對你格外照顧。距離你天真無邪的目光二十厘米外,一顆紅得發紫,甜到憂傷的桑葚,就會從枝葉間巧妙浮現。

  若有人只是站在田邊,背著手像視察軍隊一樣浮皮潦草地巡視桑林,則桑林也就儀仗整齊,團結緊張嚴肅而不活潑,輕易不肯交出桑葚。

  桑葚歡叫一聲,就嘩啦一下不見了。

  像撲打著翅膀的鳥群一樣消失在田野。

  紅到發紫的桑葚一碰就落。瓜熟,蒂落。紅色的桑葚有著吸引人的本事,但事實上它并未完全成熟,酸極。紫黑的桑葚則會饋贈給你甜美。即便落到地面,也要毫不猶豫地拾起來,吹一口風,趁機塞入口中。

  這是對桑葚的尊重。

  在我們鄉下,用嘴吹一吹,是一種比梧桐樹還高的禮節。孩子跑著摔跑了,爬起,母親對著他的膝蓋吹一吹。一吹,就好了。風沙迷了眼,睜不開,戀人對著他的眼睛吹一吹。一吹,就好了。夜里走路,被神經病一樣出沒的野兔哈(嚇)著,老人對著他的額頭吹一吹。一吹,就好了。

  現在,對著一顆落地又撿起的桑葚吹一吹。一吹,也就好了。

  桑葉給蠶吃。蠶結了繭,繭變成絲,絲織成衣,衣穿在身。所以人穿衣,就等于是穿著桑葉。

  桑葚是蠶節省下來,留給兒童的禮物。我吃葉子,你吃果實。桑葚在鄉下,不過是孩子們的小零嘴,不是什么需要特別鄭重的東西。桑田有主,桑葚卻是誰家小孩都可以隨意去吃。它算不上“水果”。甚至都算不上什么“果”。但是這樣反而使桑葚真正成其為桑葚——吃也可,不吃也可,摘也可,不摘也可,落也可,不落也可。

  或者說,二十多年前,桑葚紛紛地掛在桑樹上,用黑紫的顏色祝鄉下孩子們兒童節快樂。孩子們身后的書包拍打著屁股,呼啦一下鉆進桑林,過一會兒呼啦一下鉆出桑林,手指和嘴唇都是黑紫色。布書包多是黃色。有的書包哥哥用過,姐姐用過,現在他接著用,黃色書包上面就有一塊青色補丁,又有一塊藍色補丁,還有一塊紅色補丁。

  無所謂了。這時節能吃的果子太多。

  五月底的桑葚與桃子、李子、楊梅、枇杷、杏子一起成熟。不同地方的桃子李子楊梅枇杷杏子,熟得有早有晚:桃花溪南邊的先熟,大山垅的還沒有熟;大山垅的熟了,黃村張的還沒有熟;黃村張的熟了,三畝畈的還沒有熟。于是,來自村莊四面八方的孩子,總是會在教室里交流他們一路采集到的果實。于是,孩子們對這個村莊四面八方的果樹都了然于胸。

  總是要等到實在沒有什么好吃的了,他們才會鉆進桑林。

  桑葚有一枝柄。海棠、櫻桃也有柄。枇杷也有柄。枇杷柄毛茸茸,不能吃。桑葚柄可吃。

  五月廿四日,我在蘇州采桑葚。蘇州,桑葚,枇杷。桑葚泡酒一缸缸。

  一群中年人模擬兒童呼啦一聲鉆進桑林。鉆進桑林之前,一人發了一個空的飯盒(透明塑料飯盒,而非鋁質知青飯盒)。鉆出桑林的時候,每個人的飯盒都是滿滿的。我手上,依舊是一個空飯盒。

  人很驚訝:你怎不摘?

  我摘的呀。摘一顆,就塞一顆入口中。十分快活。豈是飯盒可比!

  (紅的桑葚是酸的,酸到什么程度,紫的桑葚是甜的,甜又到什么程度,沒人比我更了解。)

  又,聽我說到,紫黑的桑葚集滿一掌,一并入口中大嚼,甚美。眾皆無法想象。我又說,紫黑的桑葚集滿一掌,夾一粒紅色酸果,味道也甚好。紫黑的桑葚集滿一掌,夾兩粒紅色酸果,味道也不錯。

  眾皆茫然。而我獨醉矣。

  桑葚紫色汁液落到衣服上,洗不掉。那天桑林里鉆進鉆出,居然一點紫色也沒有染上衣服,倒有些遺憾。

  桑,即故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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